第二天一早。
芰荷端著銅盆進來,發現自家小姐坐在梳妝檯前,正對著銅鏡發呆。
「小姐?」
「嗯。」姒嫣回過神來,握緊了手裡的梳子,「什麼時辰了?」
「剛過辰時。」芰荷微蹙著眉頭,把帕子絞好遞過來,「您昨夜又沒睡好?」
「還好。」姒嫣接過帕子敷在臉上,悶悶地補了一句,「就是醒得早。」
他不在的時間裡,她總是在以往被吻醒的那個時辰里醒過來。
每次她都迷迷糊糊地往旁邊靠,想靠進那個溫熱的懷裡。
可迎接她的只有一片涼絲絲的空。
然後她就徹底醒了。
之後就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直到天亮,等著芰荷來敲門。
芰荷沒再追問,接過帕子放回銅盆里,拿起梳子替她綰髮。
姒嫣看著銅鏡里自己眼底那點青黑,嘴唇也沒多少血色。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
又是一天。
日子過得可真慢啊。
離他走才過去三天,她卻覺得像是過了三年。
她甚至開始想像,等他從西山回來的時候,她是不是已經被思念風乾了。
像掛在窗邊的一塊臘肉一樣,等著他來把自己取下來。
收拾妥當後趕到瑤華殿,發現氛圍和往日不太一樣。
姒嫣朝上首的薛玉姝行了個禮,等著那聲熟悉的冷嘲熱諷。
可今天沒有。
薛玉姝只是抬著下巴應了聲,就繼續跟身旁的宮女說笑了。
姒嫣心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直覺告訴她這女人又在憋什麼壞。
她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餘光掃過薛玉姝的側臉。
對方正端著茶盞小口抿著,嘴角那點弧度怎麼看都不對勁。
一整個上午姒嫣都提著一顆心,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
散課的時候薛玉姝第一個起身走了,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等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後,宋清漪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她今天吃錯藥了?跟換了個人似的?」
姒嫣搖了搖頭,慢悠悠地把書卷收好,「不知道,反正不對勁。」
她的眉間帶了點倦,像被這半天的猜疑耗盡了力氣。
宋清漪還想說些什麼,站在門口的柳兮月卻把她喚走了。
走之前她擠了擠眼睛,做了個「小心點」的口型,便匆匆離開。
殿內又只剩下主僕二人。
「小姐,我們也走吧。」
「嗯。」姒嫣帶著芰荷出了瑤華殿,沿著宮道往回走。
今日的天陰沉沉的,雲壓得極低,像是快要下雨了。
風裡帶著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捲起幾片早落的葉子。
路過那座假山時,她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
山石旁的那株芭蕉垂著闊葉,葉尖幾乎要碰到地面。
上一次他把她拉進假山後的那個吻,帶著不舍和繾綣,把她親得腿都軟了。
可如今假山還在,芭蕉也在,那個人卻不在。
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風颳得更緊了。
午膳依舊是小福子送來的,這次他倒沒磨蹭,放下食盒就跑了。
雨在他走後就落了下來,敲在窗台上噼里啪啦的。
屋裡的悶熱被洗去了大半,桌上的飯菜仍冒著熱氣。
姒嫣扒了兩口飯就不吃了,盯著窗外越發密集的雨幕發呆。
也不知道西山下雨了沒有。
西山地勢高,下雨後夜裡肯定更涼,他帶夠衣裳沒有?
雨後的山路又滑又陡,他騎馬還是要坐馬車?
他這會兒在做什麼呢?
有沒有......想她?
「咚咚——」
一陣急切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芰荷撐著傘走過去打開門,見到院外的人後,臉瞬間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回頭朝屋裡望過來。
姒嫣手裡的筷子也掉在了桌面上。
海棠樹葉子被雨打得垂下來,青澀的果子接連落在地上。
正屋的門敞開著,雨水被風裹著灌進來,打濕了門檻。
菜還在裊裊冒熱氣,桌前卻沒有了人。
瑤華殿內亂作一團。
還沒有走近就聽見裡面傳來痛苦的呻吟聲和宮人的啜泣聲。
「來了,來了,姒小姐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殿門被人從裡頭推開。
姒嫣被兩個宮女扣住肩膀走進去,強按著跪在床前的地面上。
膝蓋撞上硬邦邦的金磚,疼得她眼前發黑,卻硬是咬著牙沒吭聲。
「姒——嫣——!」
床上的人捂著腹部,臉色青白交加,額角全是冷汗。
眼神死死地釘在她身上,溢出痛苦的呻吟。
「你竟然......給本公主下毒!」
姒嫣盯著床上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麼?
不得不說,這薛玉姝演技還挺好的。
那捂著肚子痛得蜷縮的模樣,活脫脫像吞了半斤砒霜。
不去唱戲真是可惜了。
「公主這話從何說起?」
她掙了掙被扣住的手臂,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慌亂。
「臣女今日入殿到此刻,連公主的身都沒近過,如何下毒?」
薛玉姝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身體因為痛苦劇烈起伏著。
她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殿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的姝兒——」
淳妃被兩個宮女扶著快步走進來,那張雍容的臉上滿是焦急的神色。
「母妃!」薛玉姝的眼睛亮了起來,探著手朝她伸過去。
餘光掃到地上跪著的人時,她又收回手,捂著腹部。
比方才更痛苦地呻吟起來,聲音也瞬間染上哭腔。
「兒臣好疼……」
淳妃撲到床邊將她摟入懷裡,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
「我的姝兒!母妃在!」
她轉頭厲聲喝道:「太醫呢?!太醫怎麼還沒到?!」
「回娘娘,已經去請了。」翠微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聲音都在發顫。
淳妃轉頭看向地上跪著的人時,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就是你給我姝兒下的毒?!」
上一次女兒半夜被那斷臂宮女嚇得高燒不退,她就知道和江佑澤脫不了干係。
她的姝兒不過就是推了這賤人一把,落了個扭傷腳踝的下場。
江佑澤就敢讓人裝神弄鬼,把她女兒嚇得去了半條命。
那日她哭天抹淚地去找皇上,求他給姝兒做主。
可誰承想,她私交外臣家眷的事竟在這個時候被捅到了御前。
皇上非但沒有應了她,反而將她訓斥了一通,還下令將她禁足。
她連辯解都沒來得及說幾句,就被送回了自己宮裡。
那陣子她夜夜難眠,恨得牙根都癢。
如今聽聞女兒中了毒,她讓宮女去御前稟明,才得以解了這禁足令。
這口氣她憋了這麼久,今日可算逮著機會了。
無論下毒的人是不是這個賤人,都要讓她把罪名坐實了。
淳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緩緩踱步到跟前,彎腰湊近了些。
她身上的宮香撲面而來,濃烈而馥郁,香得發膩。
鑲金嵌玉的護甲輕輕挑起她的下巴,涼意順著下頜蔓延。
「江佑澤如今不在宮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帶著篤定。
「本宮倒要看看,誰還能護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