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令山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把薑湯碗擱在桌上。
「在幾天前的晚上,佑澤那孩子來過了。」
姒嫣猛地坐直了身體,膝蓋上的疼也顧不上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幾天前?
難道是他出發前的那晚?
她攥著被角的手指收緊了,聲音有些發顫,「他......他說了什麼?」
姒令山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兩下,燭火在他眼底跳動,像是陷入了回憶里。
「他說——」
書房裡燭火搖曳,案上宣紙未乾,墨香還未散盡。
青年跪在他面前的地上,脊樑倒是挺得筆直,指尖卻有些發顫。
「岳父大人,明日我將離京數日,這幾日恐有人會害嫣兒......」
江佑澤寧願他擔心的事永遠不會發生,寧願自己只是多心。
可他在司禮監里待了太久,太清楚這宮裡的人心有多髒。
他不敢在這種事上賭。
「我雖在暗處留有人手,但還是怕顧及不到,若嫣兒出了什麼事,會有人給姒府傳信。」
他彎腰伏下去,頭抵著地板,聲音帶著近乎懇切的澀意。
「屆時求岳父大人,無論如何,都請把她帶回來。」
姒令山當時就坐在案台前,看著他跪在那裡,脊背彎得極低。
視線又上移到桌面上那封信函,那是給宮門監的。
憑此信可於宮門下鑰後入宮。
不用想裡面寫的也是威脅人的話,不然他一個秉筆太監,哪來這麼大的權限。
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命,給他的女兒謀生路。
姒令山從回憶里回過神,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他說不用擔心事後被問罪——」
他轉過頭來看著女兒,眼神裡帶著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
「他會擺平後面所有的事。」
「所以今晚,有人遞了消息進來,爹才能那麼快趕到。」
姒嫣的眼淚撲簌簌地掉,手指攥緊了被角,哭得肩膀都在抖。
原來他都算到了。
那晚他走之前,把她折騰到天亮,當時她還以為是他貪歡。
現在想來,就算不折騰,他也會睡不著。
他那樣的人,越是在意什麼,就越是放不下什麼。
他會設想在他走後可能遇上的每一種險境,再把每一條應對的路都提前鋪好。
確保無論哪條路塌了,都有人能接住她。
就算他走了,心也會放在她的身上。
姒母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口也跟著抽緊,伸手把人摟進懷裡。
她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可還是硬擠出話來哄著。
「好了好了,不哭了,人沒事就好。」
她拿帕子擦去女兒臉上的眼淚,轉頭看向臉上帶著倦色的丈夫。
「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先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守著。」
姒令山目光在女兒身上停留了幾秒,見她垂著淚沒說話,便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
走出院門後,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雨後潮濕的土腥氣。
他在風裡站了片刻,並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轉身去了書房。
雖說那個孩子說他會擺平,可他既然叫自己岳父,那就是一家人。
豈能讓他獨自扛著。
他姒令山還沒老到不能替小輩遮風擋雨的地步。
那孩子在宮裡根基再深,也終究是困在那座四方城裡的。
可他在外頭,有自己的人脈、自己的門生、自己的根基。
有些事,由他來做,比那孩子要方便得多。
他在書案前坐下,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緩緩寫下幾行字。
筆擱下時,墨跡未乾,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吹了吹紙面,折好放進信封里,喚來心腹連夜送了出去。
姒嫣哭累了。
姒母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又低又柔。
「睡吧,娘在這兒呢。」
姒嫣輕輕嗯了一聲,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鼻尖縈繞著她娘身上熟悉的薰香味,緊繃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燭火在桌上跳了兩下,把母女倆相擁的影子映在牆上。
半夢半醒間,姒嫣的後背躺到了柔軟的床榻上。
姒母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額頭,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急忙拿帕子捂住嘴,怕哭聲驚醒好不容易睡著的女兒。
坐在床邊又看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門。
屋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姒嫣細綿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雨已經歇了,只剩檐角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鋪開淡白的光。
打更人手持梆子,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里,在更鑼上敲擊了五下。
鑼聲在濕冷的空氣中盪開,又迅速被夜色吞沒。
一道漆黑的身影在遠處掠過,他手裡的梆子被驚得掉在地上。
定睛看去時,才發現是一隻黑貓蹲在牆頭,舉起爪子舔毛。
打更人拍著胸口罵了句晦氣,彎腰去撿地上的梆子。
黑貓看著院牆裡的動靜,尾巴搖了搖,縱身躍下跟上去。
沉寂在夜色中的院子裡亮起燭火,窗紙上出現一抹高大的身影。
江佑澤站在燭台邊,看著床上的人,提了一路的心,在慢慢地往回落。
可他卻不敢過去。
他在害怕,在愧疚,在懺悔,在認罪。
他答應過自己要保護好她,說過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的。
可他才離開幾天,就差點讓她陷進那萬劫不復的境地。
他不敢去想在御書房裡發生了什麼,不敢去想那老東西的手碰到了她哪裡。
他光是站在這裡,胸腔里那股火燒般的恨就快要把他的理智吞噬殆盡。
燭火把他眼底的血絲照得分明,指尖攥緊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