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緊了後槽牙,把那股翻湧上來的酸楚和恨意都吞下去。
「爹......」
「嗯。」他穩穩地應了一聲,側頭往她那邊偏了偏,「爹在。」
所以莫哭、莫怕。
天塌下來,有爹給你撐著,路再黑,有爹背著你走。
雨太大了,被風吹進傘底,落在他眼皮上,砸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分不清那些順著自己臉淌下去的,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馬車就停在宮門外的陰影里。
車夫看見雨幕里的三人,趕緊跳下來掀開車簾。
姒令山把女兒小心地放進車廂,自己跟著坐進去。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他繃緊的脊背才垮下來。
他偏頭看著縮在角落裡的女兒。
她靠在車壁上,眼淚還在流,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口。
他的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堵得厲害。
最終只是伸手把她攬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了,嫣兒,咱們回家了。」
姒嫣的眼淚又湧出來,洇濕了他肩頭的官袍。
她的聲音又啞又顫,裹著濃重的哭腔和鼻音。
「爹,娘……娘她真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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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出口時,身體都緊繃起來,怕自己剛逃出來,又聽到更壞的消息。
「你娘沒事。」
姒令山拍了拍她的肩,掌心覆在她發頂上,輕輕揉了揉。
「是爹編的由頭。」
姒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去,整個人都癱在他懷裡。
「那就好……那就好……」
她嘴裡不停念叨著,眼淚漸漸止住了,只是還在不停抽噎。
馬車穿過雨夜的長街,輪轂碾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車廂里只有她和芰荷偶爾的抽泣聲和父親沉穩的呼吸。
馬車在尚書府門口停穩時,雨已經小了不少。
姒令山先下了馬車,轉身把女兒接下來,抱著她進了尚書府。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廊下角落裡站著的人立馬撲過來。
「嫣兒——」
姒母的臉被風吹得發白,裙擺在淌著水,顯然是在這裡等了許久。
若不是得在家裡裝病,她早就跟著丈夫出門接女兒回家了。
姒嫣從父親懷裡下來,撲進她懷裡,終於哭出了聲。
「娘……」
「我的嫣兒……我的嫣兒……」姒母哭得渾身都在抖。
她的手在她後背胡亂地拍著,眼淚砸進她髮絲里,聲音斷斷續續。
「他怎麼敢……怎麼敢……」
姒令山站在旁邊,看著妻子和女兒哭作一團,抬手抹了把臉。
他撿起妻子丟在地上的傘,替她們擋住飄進來的雨絲。
「好好好,回屋。」
姒母拿帕子給女兒擦了擦臉,又替她攏緊被雨打濕的衣襟,摟著她就要往屋裡走。
「我已讓人備下了薑湯,就在火上煨著,喝了就暖和了。」
姒嫣點了點頭,腳剛走了兩步,膝蓋的疼還是令她軟了下去。
「嫣兒!」
姒母驚呼一聲,急忙收緊手把她摟住,才沒讓她摔下去。
她聲音都在打顫,「腿怎麼了?傷著哪兒了?令山!」
她回頭去喊丈夫,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下來。
姒令山把傘遞到她手裡,接過她懷裡的女兒,打橫抱起來,大步往裡走。
回到院子裡後,他把人放在軟榻上,轉身走了出去。
姒母紅著眼坐在榻邊,抖著手去解女兒身上那件濕透的外衫。
衣帶被雨水浸得發緊,她解了好幾下都沒解開。
她急得額頭冒汗,最後索性拿剪子絞了。
身上的衣裳全都剝落後,膝蓋上那兩大片青紫撞進眼裡。
姒母的哭聲再也壓不住了,拿手背捂住嘴,眼淚洶湧而下。
「天殺的……我的兒,你怎麼被磋磨成這樣……」
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懸在離她膝蓋半寸的位置。
姒嫣看著她娘哭得快要背過氣去,心裡又酸又澀。
她抬手蹭了蹭姒母臉上的淚,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娘,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您別哭……」
她越是這麼說,姒母哭得越厲害,像是要把在她進宮後的擔憂和後怕全都哭出來。
那些日日夜夜攢下來的驚惶,那些聽不見女兒消息時的不安。
那些明明心疼卻什麼也做不了的無力感,此刻全化成了眼淚,止都止不住。
她哭她的女兒。
哭自己這個當娘的沒用,哭天殺的皇帝和天殺的五公主。
哭得肝腸寸斷。
菱荷端著薑湯進來時,看見的就是她家小姐和夫人哭成一團。
她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以前覺得進宮伴讀對世家貴女來說,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當時還替小姐高興了好幾天。
如今看來,這哪是什麼好事,分明是要人命的事。
這才入宮多久,若不是她家小姐福大命大,早就香消玉殞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薑湯放在桌上,聲音還帶著哽咽。
「夫人,讓小姐先喝口薑湯暖暖身子吧。」
姒母這才勉強止住哭聲,拿帕子擦了擦臉,端起薑湯遞到女兒嘴邊。
姒嫣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
溫熱的薑湯順著喉嚨淌下去,驅散了些許寒意。
芰荷這時已經換好衣裳回來,手裡提著桶熱水,絞了帕子給她擦著身體。
菱荷起身找出乾淨的裡衣替她穿上,姒母則拿著藥膏,小心塗抹著。
姒嫣半靠在引枕上,藥膏塗上來時,她倒吸了口氣,本能地縮了縮腿。
姒母眼睛又紅了,按住她的腳踝,心疼地看了她一眼。
「嫣兒乖,忍著點。」
姒嫣咬著唇點了點頭。
手指攥緊了身後的引枕,硬是沒再吭聲,額角沁出細密的汗。
姒母看著她這副強撐的模樣,眼神里的心疼翻來覆去地攪。
她這個女兒,從小嬌生慣養,何曾吃過這樣的苦?
她手下的力道又放輕了幾分,等到藥膏都吸收完才收回手。
「好了好了。」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把褻褲拉下來蓋住腿。
姒令山早就換好衣服等在門口,聽見裡頭動靜歇下來,才抬腳走進去。
他坐在桌子上,將女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見那雙眼睛雖然紅著,但裡頭那股被欺負後的懨氣已經散了。
他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接過菱荷遞過來的薑湯喝了口。
姒嫣靠在床頭,抬眼看向他,聲音還帶著點啞。
「爹,您是怎麼……怎麼知道我在御書房?」
還有三王爺死得太是時候了,簡直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是意外……還是有人在背後操控?
她心裡隱隱有個猜測,卻又不敢往深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