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衍眯起了眼睛,看著跪在地上行禮的人,眼神變得鋒利起來。
「姒愛卿?」
這名字從他嘴裡滾出來,帶著明顯的意外和幾分冷意。
酒意雖然占據了他的腦子,卻也知道宮門早就下鑰。
他如何能進來的?!誰放他進來的?!
姒嫣身體僵硬一下,緩緩轉過頭,淚眼朦朧地看過去。
御書房的燭火把門口照得通明,雨氣從門外灌進來。
只見她的父親跪得挺直,那身官袍的肩頭都濕透了。
幾縷白霜似的髮絲貼在額上,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他面色雖然沉穩,嘴唇卻繃成一條線,眼眶也泛起了紅。
在對上她看過去的目光時,他的脊背像是被千萬斤巨石砸中。
「爹......」
姒令山看著女兒凌亂的髮髻、哭紅的眼眶、咬出血的嘴唇,和那雙死死攥著衣領的手。
他的心如被刀往死絞那般,痛得連脊背都往下塌了一寸。
他的女兒。
他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女兒,護了半輩子的心肝。
此刻像只受了重傷的小獸,正用一雙淚眼向他求救。
他這一生宦海浮沉,自問對得起天地君王,對得起姒家列祖列宗。
卻讓自己的女兒,在深宮裡被人作踐到這般田地。
他想殺了上頭那個人。
想掀了這案台,掐著那人的脖子,問他到底還有沒有半點廉恥。
可是他不能。
他強忍住快要崩裂的情緒,抬眼看向上首的人,聲音壓得極穩。
「陛下,臣之內子突患頑疾,臥病在床,懇請陛下恩准小女出宮,歸家侍疾。」
薛衍的目光在姒令山臉上停了幾息,又落回縮在角落的那個身影上。
他指尖在案台上叩了兩下,酒意上頭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方才被掃了興的煩躁還沒散,這會兒又冒出來個攪局的。
他覺得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他五臟六腑都不舒服。
姒令山若找個其他的藉口,自己還可以用下毒的事來搪塞過去。
可偏偏用的是侍疾的由頭。
百善孝為先。
他若是強留,傳出去就是他不仁。
可是——
他的目光看著角落裡的那個人。
她的身體還在抖,淚還在流,但是眼裡亮起希望的光。
這讓他的癢意又蠢蠢欲動,想要把那點光在他身下徹底碾碎。
想看這父女倆都跪在這裡,一點指望都沒有的樣子。
女兒哭,父親跪,多好的一齣戲。
他端起酒盞又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龍袍前襟上。
這到嘴的肉,說什麼也不能飛了。
他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沒讓姒令山起來,也沒允他把人帶走,就這麼把人晾在金磚地上。
「常德喜,恪兒出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慢悠悠地,語氣里卻帶著幾分厭煩。
對這個兒子,他向來沒什麼耐心,總覺得他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帳。
可再怎麼混帳,終究也是自己的種。
常德喜急忙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了半步,額頭叩在金磚上。
「回陛下,三王爺......薨了。」
薛衍臉色在燭火下驟然變了,眼底的燥意和酒意散了大半。
「你說什麼?!」
手裡的酒盞重重擱在案上,酒液濺出來洇濕了手邊的奏摺。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聽不出是怒還是驚,「恪兒他......」
話沒說完他就止住了。
目光從常德喜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那個角落裡的人身上。
盯著她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看了幾息,又看看跪在地上面色平靜的姒令山。
那團被掃了興的燥火還在燒,可眼下顯然不是繼續的好時機。
他即便再荒唐,也沒荒唐到兒子剛死就接著強幸臣女的地步。
「行了。」
他指尖在案台上磨了兩下,終究還是不甘地揮了揮手。
「姒愛卿,你先帶她回去。」
姒令山叩首謝恩,起身走到牆角,彎腰扶住女兒的手臂。
觸到她還在發抖的身體時,他的指尖也跟著顫了一下。
「嫣兒,爹帶你回家。」
姒嫣的眼淚啪嗒又砸下來,卻咬著唇沒讓哭聲溢出來。
「爹......」
她借著父親的力道站起來,膝蓋的鈍痛讓她踉蹌了一下。
「別怕,爹在。」
姒令山急忙接住了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里,半扶半抱地往外帶。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攏,夜風裹著細微的雨絲撲面而來。
芰荷一直等在廊下,衣裳被飄進來的雨打濕了大半,頭髮也糊在臉側。
見到他們終於出來,她猛地撲上來,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小姐!」
姒嫣的腿再也支撐不住了。
在即將滑落的瞬間,姒令山收緊了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爹背你。」
他讓芰荷把她扶住,半蹲下來拍了拍自己的後背:「上來。」
他想起了女兒五歲那年。
她總愛纏著他,非要他背。
他那時剛下朝,累得慌,可還是笑著蹲下來,讓她像只小猴子一樣爬上他的背。
她趴在他背上,奶聲奶氣地說,爹爹的背,是全天下最舒服的床。
那時,他還笑她。
如今,他只想把這張床,讓他的女兒,再躺一躺。
姒嫣看著父親肩頭洇濕的官袍,眼眶又熱了起來。
喉間哽得說不出話,只能伏上他的背,臉埋進他的肩窩。
雨絲從廊檐下飄進來,落在她的睫毛上,混著眼淚往下淌。
姒令山感受到落在肩膀上的溫熱時,心口陣陣發緊。
他把女兒往上託了托,穩穩地站起來,抬腳走進了雨里。
芰荷舉著傘快步跟上去。
手裡的傘大半都傾向他們,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就被雨淋透了。
宮道上的水窪映著零星宮燈的光,被腳步踩碎又聚攏。
姒令山的肩膀熱了又被雨淋涼,涼了又被源源不斷地淚珠焐熱。
他的女兒一直在哭。
雨夜漫長的宮道里,有他女兒的哭聲,還有他心碎的聲音。
他喉頭哽得發疼,卻不敢停步,更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自己這口氣就泄了,這脊背就彎了。
他半輩子在朝堂上摸爬滾打,為的是讓這個家能平平安安。
結果到頭來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