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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全天下最舒服的床(加更)

2026-09-10 15:35:29 作者: 七一妤

  薛衍眯起了眼睛,看著跪在地上行禮的人,眼神變得鋒利起來。

  「姒愛卿?」

  這名字從他嘴裡滾出來,帶著明顯的意外和幾分冷意。

  酒意雖然占據了他的腦子,卻也知道宮門早就下鑰。

  他如何能進來的?!誰放他進來的?!

  姒嫣身體僵硬一下,緩緩轉過頭,淚眼朦朧地看過去。

  御書房的燭火把門口照得通明,雨氣從門外灌進來。

  只見她的父親跪得挺直,那身官袍的肩頭都濕透了。

  幾縷白霜似的髮絲貼在額上,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他面色雖然沉穩,嘴唇卻繃成一條線,眼眶也泛起了紅。

  在對上她看過去的目光時,他的脊背像是被千萬斤巨石砸中。

  「爹......」

  姒令山看著女兒凌亂的髮髻、哭紅的眼眶、咬出血的嘴唇,和那雙死死攥著衣領的手。

  他的心如被刀往死絞那般,痛得連脊背都往下塌了一寸。

  他的女兒。

  他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女兒,護了半輩子的心肝。

  此刻像只受了重傷的小獸,正用一雙淚眼向他求救。

  他這一生宦海浮沉,自問對得起天地君王,對得起姒家列祖列宗。

  卻讓自己的女兒,在深宮裡被人作踐到這般田地。

  他想殺了上頭那個人。

  想掀了這案台,掐著那人的脖子,問他到底還有沒有半點廉恥。

  可是他不能。

  他強忍住快要崩裂的情緒,抬眼看向上首的人,聲音壓得極穩。

  「陛下,臣之內子突患頑疾,臥病在床,懇請陛下恩准小女出宮,歸家侍疾。」

  薛衍的目光在姒令山臉上停了幾息,又落回縮在角落的那個身影上。

  他指尖在案台上叩了兩下,酒意上頭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方才被掃了興的煩躁還沒散,這會兒又冒出來個攪局的。

  他覺得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他五臟六腑都不舒服。

  姒令山若找個其他的藉口,自己還可以用下毒的事來搪塞過去。

  可偏偏用的是侍疾的由頭。

  百善孝為先。



  他若是強留,傳出去就是他不仁。

  可是——

  他的目光看著角落裡的那個人。

  她的身體還在抖,淚還在流,但是眼裡亮起希望的光。

  這讓他的癢意又蠢蠢欲動,想要把那點光在他身下徹底碾碎。

  想看這父女倆都跪在這裡,一點指望都沒有的樣子。

  女兒哭,父親跪,多好的一齣戲。

  他端起酒盞又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龍袍前襟上。

  這到嘴的肉,說什麼也不能飛了。

  他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沒讓姒令山起來,也沒允他把人帶走,就這麼把人晾在金磚地上。

  「常德喜,恪兒出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慢悠悠地,語氣里卻帶著幾分厭煩。

  對這個兒子,他向來沒什麼耐心,總覺得他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帳。

  可再怎麼混帳,終究也是自己的種。

  常德喜急忙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了半步,額頭叩在金磚上。

  「回陛下,三王爺......薨了。」

  薛衍臉色在燭火下驟然變了,眼底的燥意和酒意散了大半。

  「你說什麼?!」

  手裡的酒盞重重擱在案上,酒液濺出來洇濕了手邊的奏摺。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聽不出是怒還是驚,「恪兒他......」

  話沒說完他就止住了。


  目光從常德喜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那個角落裡的人身上。

  盯著她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看了幾息,又看看跪在地上面色平靜的姒令山。

  那團被掃了興的燥火還在燒,可眼下顯然不是繼續的好時機。

  他即便再荒唐,也沒荒唐到兒子剛死就接著強幸臣女的地步。

  「行了。」

  他指尖在案台上磨了兩下,終究還是不甘地揮了揮手。

  「姒愛卿,你先帶她回去。」

  姒令山叩首謝恩,起身走到牆角,彎腰扶住女兒的手臂。

  觸到她還在發抖的身體時,他的指尖也跟著顫了一下。

  「嫣兒,爹帶你回家。」

  姒嫣的眼淚啪嗒又砸下來,卻咬著唇沒讓哭聲溢出來。

  「爹......」

  她借著父親的力道站起來,膝蓋的鈍痛讓她踉蹌了一下。

  「別怕,爹在。」

  姒令山急忙接住了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里,半扶半抱地往外帶。

  御書房的門在身後合攏,夜風裹著細微的雨絲撲面而來。

  芰荷一直等在廊下,衣裳被飄進來的雨打濕了大半,頭髮也糊在臉側。

  見到他們終於出來,她猛地撲上來,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小姐!」

  姒嫣的腿再也支撐不住了。

  在即將滑落的瞬間,姒令山收緊了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爹背你。」

  他讓芰荷把她扶住,半蹲下來拍了拍自己的後背:「上來。」

  他想起了女兒五歲那年。

  她總愛纏著他,非要他背。

  他那時剛下朝,累得慌,可還是笑著蹲下來,讓她像只小猴子一樣爬上他的背。

  她趴在他背上,奶聲奶氣地說,爹爹的背,是全天下最舒服的床。

  那時,他還笑她。

  如今,他只想把這張床,讓他的女兒,再躺一躺。

  姒嫣看著父親肩頭洇濕的官袍,眼眶又熱了起來。

  喉間哽得說不出話,只能伏上他的背,臉埋進他的肩窩。

  雨絲從廊檐下飄進來,落在她的睫毛上,混著眼淚往下淌。

  姒令山感受到落在肩膀上的溫熱時,心口陣陣發緊。

  他把女兒往上託了托,穩穩地站起來,抬腳走進了雨里。

  芰荷舉著傘快步跟上去。

  手裡的傘大半都傾向他們,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就被雨淋透了。

  宮道上的水窪映著零星宮燈的光,被腳步踩碎又聚攏。

  姒令山的肩膀熱了又被雨淋涼,涼了又被源源不斷地淚珠焐熱。

  他的女兒一直在哭。

  雨夜漫長的宮道里,有他女兒的哭聲,還有他心碎的聲音。

  他喉頭哽得發疼,卻不敢停步,更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自己這口氣就泄了,這脊背就彎了。

  他半輩子在朝堂上摸爬滾打,為的是讓這個家能平平安安。

  結果到頭來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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