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令山站在膳堂廊下,雙手負在身後,看著迎面走來的妻女。
他的目光在女兒身上停留了片刻。
雖然她臉上塗了灰粉,但還是能看清底下的紅潤。
眼睛雖然有點腫,但精氣神不錯,走路的步子也穩當。
看不出受過任何磋磨的樣子。
他懸了幾日的心,這才算徹底放下來。
「爹。」
姒嫣鬆開她娘的手,小跑兩步上了台階,在他跟前站定。
她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我回來啦~」
姒令山從鼻尖哼出了聲,在她額頭輕輕彈了一下。
「哪裡來的小太監。」
他轉身進來膳堂,在主位上坐下,嘴角還掛著打趣的笑。
「爹!」姒嫣扯了扯身上的太監袍,衣擺輕輕晃了兩下。
她羞惱地跟上去,在他旁邊坐下。
姒母跟在身後笑出了聲,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吩咐丫環趕緊備菜。
屋子被燭火映出暖融融的光,一家三口的影子映在牆上。
姒嫣嘴裡塞滿了肉,攔住她娘還要往碗裡添菜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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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吃,不用給我夾。」
從坐下到現在,她娘都沒有吃幾口,全都在緊著她。
時不時拿帕子給她擦擦嘴角,擦完了又給她夾菜。
姒母被攔得沒法再夾,到底把筷子收了回來,嘴上卻還念叨著。
「你瞧瞧你,下巴都尖了,在宮裡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姒嫣低頭扒了兩口飯,含糊地應了聲,「有好好吃的。」
在宮裡那幾天,江佑澤每天都會帶她愛吃的菜回來。
只是她被吊了好幾天的胃口,望著他那張臉就吃不下飯。
要麼就痴痴地望著他。
看他拿筷子的手指,看他咀嚼時滾動的喉結,看他嘴角的弧度。
要麼就坐在他腿上纏著他吻。
他總是惡劣地偏頭躲開,看她急得追上來,才笑著回應她。
午時的吻總是難受且容易意亂情迷。
因為在他上值後,她就得更加煎熬得度過整個下去。
一個人待在值房裡,聞著他留下的氣息。
看著他用過的茶盞,翻著他擱在桌上的書。
翻兩頁就走神,走神了就想他。
晚上嘛。
吻著吻著就到床上去了。
所以很多時候,飯菜都沒怎麼碰,倒是被他餵了不少水。
嘖,混蛋。
「嫣兒?」
姒母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又往她碗裡添了勺湯,狐疑地打量她。
「想什麼呢?娘跟你說話都聽不見。」
姒嫣猛地回過神,對上她娘的目光,手裡的筷子差點沒拿穩。
她耳根燒得發燙,趕緊低頭喝了口湯掩飾。
「娘您接著說。」
姒母看著她這副心虛模樣,再看耳根那點紅,心裡頭大概有了數。
唉~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回家不到一個時辰,女兒的心就飛走了。
飛回那座深宮裡,飛到那個把她女兒拐走的人身上。
她夾了塊香糟肉放進她碗裡,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明日再說吧,你今晚早點歇息,後日娘帶你去赴宴。」
「好的,娘。」
姒嫣乖乖應了聲,將碗裡的肉吃乾淨,便起身回院子。
菱荷芰荷早在門口等著了。
見到她出來,都快步迎上前,一口一個小姐喊著,眼眶都紅了。
兩人都曾見識過宮裡的險惡,所以比誰都還要擔心她的安危。
芰荷本來就睡眠不好,此後更是擔心得睡不著,每夜在床上翻來覆去。
她把枕頭翻過來翻過去,把被子裹緊了又蹬開。
菱荷本來睡得挺好的,可做了個噩夢後,同樣也睡不著了。
兩人夜夜大眼瞪小眼,在被窩裡偷偷說話,說著說著就都紅了眼眶。
在心裡祈禱小姐在宮裡過得順遂,平安歸來。
如今看到她好好站在面前,都高興地哭了起來。
姒嫣一手牽著一個,往院子裡走,嘴角帶著笑意。
「都嚇壞了吧?」
菱荷使勁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吸著鼻子,聲音帶著哭腔。
「小姐,奴婢好想你。」
姒嫣晃了晃她這邊的手,歪著頭朝她笑,「我也想你。」
又把頭轉向芰荷那邊,同樣晃了晃手,「也想芰荷。」
前幾天在值房裡,話本看不下去時,就很想這兩小丫頭。
若是她們其中一人在的話,還可以跟她說說話。
不然她腦子裡只剩下那件事。
只剩下江佑澤。
芰荷被哄得破涕為笑,拿袖子抹了把臉,手握得更緊。
三人回到院子正房,姒嫣往美人榻上一歪,長長舒了口氣。
「還是家裡好。」
雖然見不到江佑澤,但起碼不會提心弔膽地怕被人發現。
不會連說句話都要壓著嗓子,連笑都不敢笑出聲。
菱荷倒了茶端過來,擱在茶几上,又蹲下來替她脫了鞋襪。
芰荷去柜子里翻乾淨寢衣,「小姐,熱水備好了,要沐浴嗎?」
「要。」姒嫣掙扎著從榻上起來,趿拉著鞋往淨房走。
「多兌點熱水,我要多泡一會兒。」
昨夜只簡單擦了身體,還殘留著汗膩,渾身都不得勁。
等泡進浴桶里後,她舒服地嘆了口氣,整個人都松下來。
她靠在桶壁上,頭往後仰著,閉上了眼睛。
或許是吃多了香糟肉,裡頭的酒意被熱水催發得湧上來。
沒泡多久腦子就暈乎乎的,眼皮直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
芰荷坐在桶邊替她搓頭髮,見狀趕緊伸手托住下巴。
「小姐,別睡,會著涼的。」
姒嫣含糊地應了聲,強撐著把澡洗完,裹了寢衣出來。
頭髮絞到半干後,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擺了擺手。
「好了......讓它自己干……」
芰荷不放心地又拿帕子絞了兩遍,把發尾的水分擰出來。
又端起茶几上的醒酒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姐,夫人怕您胃裡會燒,所以備了醒酒湯,您喝了再睡。」
姒嫣閉著眼搖了搖頭,翻身面向床側,把被子裹緊。
「不喝……困……」
芰荷只好替她掖好被角,給窗戶留條縫透風。
她吹滅所有的燭火,端著醒酒湯走出去,輕輕合上門。
夜色漸漸變深,院子裡安靜下來,床上的人卻睡不安穩。
酒意在體內翻湧,燒得渾身發燙,額頭冒出細汗。
姒嫣把被子蹬開了大半,翻身往旁邊摸,碰到冰涼的褥單。
「江佑澤……」
沒人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