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辦公室安靜的嚇人。
空調風輕輕吹著,窗外的陽光明明溫和,落在桌面上卻莫名刺的人眼睛發酸。
江時序坐在座椅上,腦海里,翻來覆去地回想著五年前,他離開的那個春天。
那是他人生轉折的一年,也是他和許詩念徹底分開的一年。
那天的畫面,清晰的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那天,她站在他的住處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眼底亮得像盛著星光,嘴角淺淺揚著笑。
然後,她把那枚玉佩,輕輕掛在他脖頸上,體面地對他道了一句:「一路順風。」
說完,她轉身就走。
沒有不舍,沒有糾纏,沒有質問,沒有眼淚。
回京那天,他特意去了教室外看她,她站在講台上給學生授課,神色自若,連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
他當時只覺得,她還真是個不拖泥帶水的人。
說開始,她便對他毫無保留;說結束,她就立刻斬斷所有牽連。
一點轉圜餘地都不留給他,也不留給她自己。
他不是沒有遲疑過。
只是他當時回京行程緊,組織安排的,層層規矩壓身,容不得自己反覆折騰。
可哪怕如此,他心裡也不是沒有過搖擺。
可她的態度太穩、太淡、太決絕。
久而久之,他就真的信了。
信她是真的放下了。
信她是真的想通了。
信她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了。
他當時以為她是真的想清楚,是真的打心底把他放下了。
他便反覆告訴自己,既然她選擇了不回頭,那他就該尊重她的選擇。
可現在,看著手裡這份冰冷的體檢報告,看著那一行行刺眼的病史記錄,他才知道,她把所有的崩潰都往後推了。
推到他看不見的地方,也推到了一個只能她自己扛的地方。
那場災難降臨的時候,她在哪裡?
是在醫院嗎?是在講台上,還是在她住處?
那一刻,她到底是怎麼挺過來的?
想到這,江時序猛地睜開眼睛,眼底血絲密布,紅得嚇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個畫面太具體了,具體到他甚至能想像出她痛不欲生的表情。
不,他想像不出來的。
正因為想像不出來,心才更疼。
這五年。
她一個人,是怎麼扛過來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在江時序心裡來來回回地拉鋸。
每想一遍,疼痛就深一分。
緊接著,屬於他的五年,也翻湧著衝上心頭。
在京北的深夜裡胃疼,他想她。
站在空曠的落地窗前,看著滿城燈火、萬家團圓,唯獨沒有一盞燈是為他亮的,他想她。
去年重回青山鎮,走在他們曾經並肩走過的路上,四下風景依舊,身邊卻再也沒有她,他也想她。
五年來,無數個漆黑漫長的夜裡,他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他也在想她。
他以為那種想念已經是極限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嘗過了人間最苦的滋味。
可現在回頭看,和她受的比起來,他那點折騰算什麼呢?
他那些所謂的「思念」,所謂的「放不下」,不僅輕飄,而且自私。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溫習自己的痛苦,像一個自憐的人反覆摩挲著舊傷的痕跡,卻從沒想過,她承受的是他無法想像的撕裂。
他明明可以去找她的。
他明明可以在電話打不通之後,換一個號碼打過去。
他明明可以借著出差的藉口、工作的需要,想盡一切辦法去見她。
他明明有那麼多理由可以回去。
他明明有那麼多假期可以用,他卻一天都沒有休。
他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抓住,可他什麼都沒有做。
這五年。
他對她,一邊瘋狂想念,一邊步步後退。
一邊想靠近她,又一邊告訴自己「別打擾她」。
他給自己的怯懦找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尊重。
尊重什麼?
尊重就是讓她一個人去扛那些她根本扛不動的東西嗎?
尊重就是讓她在最需要他的時候,連一個電話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撥嗎?
尊重就是讓她在失去孩子的那天,獨自躺在手術台上,身邊連一個簽字的人都沒有嗎?
江時序狠狠閉了閉眼,淚水從眼尾滑下來,順著下頜線滴到衣領上。
他從來不哭的。
從有記憶開始,就沒怎麼掉過眼淚。
上一次,還是在青山鎮,看著她從他眼前消失,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但那天的淚還沒有干透,就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可今天,這淚像止不住的珠子。
像是要把從五年前那場春天裡就欠下的,全數還了回來。
是的,他應該的。
他欠她的。
也欠那個來不及降臨、來不及看看世界的孩子的。
江時序緩緩抬起手,低眸瞬間,他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他這隻手,握過筆,簽過無數文件,拍過板,也指點過江山。
它寫過多少批示,握過多少人的前程,權衡過多少利害關係。
可它沒有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握過她的手。
沒有在她從手術台上醒來的時候,替她擦過眼淚。
沒有在她站上講台、疼得冒冷汗的時候,扶過她一把。
這隻手,他曾經以為很有力量,以為能替她擋下風雨。
可到頭來,風雨來的時候,他卻不在。
他覺得自己真是禽獸不如。
真這麼覺得。
不是氣話,不是自嘲,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一種自我厭棄。
他恨自己。
恨的胸口發悶,恨的喉嚨發緊,恨的想沖回五年前,把那個把玉佩掛在他面前,紅著眼睛對他說一路順風的女人緊緊抱住,再也不鬆開。
他多想、多想回到五年前的那個春天,不管什麼調令,不管什麼前程,不管什麼體面,不管什麼距離,只是把她緊緊擁在身邊,不放手。
可世間最殘忍的,就是沒有如果。
窗外,風大了起來。
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聲音在遠處竊竊私語。
不知過了多久,江時序緩緩回過神來,他拿過手機,快速劃開屏幕,翻到通訊錄。
他盯著許詩念的號碼,拇指反覆懸在撥號鍵上。
撥通之後說什麼?
說「對不起」?
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你恨不恨我」?
說「我什麼都知道了」?
思前想後,他覺得說什麼都不對,說什麼都輕,說什麼都像在給自己開脫。
他最後沒有撥出去。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控制不住。
他更怕電話那頭,她又用那種客客氣氣,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對他說:
「江書記,我沒事。」
他受不了她再說「我沒事」。
江時序緩緩收回手指,熄滅屏幕,將手機輕輕擱回桌面,又呆坐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什麼,重新拿起手機,翻到一個電話。
立刻撥出去。
電話響了一會,才接通。
「時序?怎麼這個點打電話?你下班了?」
江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點意外。
江時序張了張嘴,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用力咽了一下,才勉強發出聲音:
「媽。」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認不出來。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像是被他的聲音驚到了。
「時序,你怎麼了?」江母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你聲音怎麼回事?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我沒事。」,江時序啞聲道。
「我沒事」這三個字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是不是也總這樣對別人說「我沒事」?
他忽然覺得喉嚨更緊了。
「你這叫沒事?」江母顯然不信,「你媽我還沒老到聽不出來。你是不是又熬夜了?你們那個雲城是不是事情特別多?」
「媽,真沒事。」,江時序閉了閉眼,淡聲道。
片刻,他穩了穩聲音,繼續:
「媽,我下個月回京北,你幫我提前約一下孫阿姨的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