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報告是周四下午送到江時序手上的。
方辭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辦公桌角時,江時序正埋著頭批一份文件。
他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筆尖還在紙上遊走。
方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門合上以後,江時序又批了兩頁文件,才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後頸。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那隻檔案袋上。
袋口封著,側面貼著一張白色標籤,上面印著「許詩念」三個字,下面是體檢編號和日期。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檔案袋,在手裡掂了掂。
很輕。
輕的不像能裝下什麼大事。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些遲疑。
這種遲疑很少出現在他身上。
他見過太多比這更大的事,從來沒這麼猶豫過。
可此刻,一個薄薄的體檢報告袋,讓他生出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片刻,他深吸一口氣,把裡面一沓紙抽出來。
他看這類東西向來快,掃一眼關鍵數據就行。
可今天,他手指捏著那幾頁紙,翻得比平時慢得多。
第一頁,血常規。正常。
第二頁,肝腎功能。正常。
第三頁,心電圖、胸片、腹部彩超。正常。
一頁一頁翻過去,指標都四平八穩。
江時序眉心微微鬆了一點。
呵……他還真是關心則亂。
許詩念的身體底子他心裡大致有數。
她年輕時候,身體就比旁人結實些,冬天穿得少也不見她感冒,哪怕夏天在講台上連站四節課,下課後,也依舊精神抖擻。
這些年,除了勞累些,她身體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如此想著,他手指隨意翻到了下一頁。
目光落在「婦科超聲檢查報告」幾個字上,江時序原本隨意的視線忽然定住。
報告單底部,診斷結論那一欄,列印著一行小字:
「宮腔形態欠規整,內膜連續性欠佳,右側附件區少量液性暗區。結合病史,考慮宮腔粘連可能,建議進一步行宮腔鏡檢查。」
這些字,他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第一遍,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第二遍,他覺得可能是報告打錯了。
第三遍,他的拇指無意識按在「宮腔粘連」這個陌生名詞上,蹙了蹙眉。
緊接著,他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報告紙的顏色變了。
標題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個人健康體檢綜合評估報告(詳版)》
標題下面還有一欄,寫著「既往史專項匯總」。
許是方辭和醫院打了招呼的原因,這一頁內容極其詳細。
江時序的視線緩緩落上去。
他先看到的是一行列印體,很清晰,很規範:
「既往史:自然流產一次(五年前),行清宮術。」
看到這幾個字,江時序心裡「咯噔」一聲,緊接著腦海里「轟」地一響,像有根繃了太久的弦,突然斷了。
自然流產一次(五年前)。
他盯著那幾個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
他覺得自己好像突然不認識這些字了。
「自然」兩個字他認識。
「流產」兩個字他也認識。
「五年前」三個字,每個都認識。
可它們連在一起,變成了一句話,他忽然就看不懂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
「行清宮術。」
再往下。
「婦科B超:宮腔形態欠規整,內膜連續性欠佳,右側附件區少量液性暗區。」
再往下。
「初步診斷:慢性盆腔炎可能;宮腔粘連待排;繼發不孕傾向。」
「建議:轉診生殖醫學科,擇期行宮腔鏡探查。」
江時序盯著這一行行字,嘴唇動了動,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他忽然覺得這個辦公室里的空氣變得很稀薄,稀薄到每一口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辦公室里的燈光明亮得刺眼。
他拿起筆,從頭到尾,又把這些字,一字一句看了一遍。
每個字,他都看的很認真,很認真。
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拆開來,再一筆一畫地吞下去。
過了好久,江時序把那份體檢報告翻到背面,拿起鋼筆,手指無意識寫下了一句:
「對不起。」
字跡很用力,力透紙背。
寫完,他劃掉了。
又在下面重新寫了一句:
「不管你能不能生。」
寫到一半,他把那行字也劃掉了。
他攥著筆,顫顫巍巍,又繼續寫:
「你一個人,是怎麼扛過來的。」
寫到「扛」字時,他手腕一軟,筆尖「啪」地一聲滑到紙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線。
江時序整個人像被什麼重物從頭頂砸下來,砸得他腦子嗡鳴,眼前發花。
他慢慢靠回椅背,仰起臉,看著冷白的天花板。
眼淚順著他的鬢角,一縷一縷地滑下去。
他想起那天在小區門口,她蹲下身替那個小女孩理小辮子時,眼底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水光。
他當時看見了。
她仰著臉,對那孩子笑,可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還困惑她為何是這副神情。
原來,她看的不是那個孩子。
她看的是自己那條再也回不去的路。
他想起那天夜裡,在她住處,他問她,這些年有沒有想我。
她沒回答。
他吻她,她不抗拒,甚至某一瞬還閉上了眼,迎合了他。
他以為那是舊情難忘,以為那是她心裡還愛他,以為那些年的分開終於在那一刻消弭了。
可他不知道,她心裡竟然藏著這麼大一道傷口。
他想起,他生病住院那個晚上,她靠在他肩頭時,呼吸很淺,身體很輕。
他當時只覺得她比從前更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硌著他的手臂。
他沒有多想。
他滿腦子都是重逢後的失而復得,都是她還在他身邊的慶幸。
他卻不知道,她曾一個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面對著滿屋子的陌生人和冰冷的白牆,連一個可以哭出聲的人都沒有。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從手術台上醒來的,不知道她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什麼。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站起來,不知道她怎麼走出醫院的。
不知道她那幾天是怎麼熬過來的。
不知道她是用什麼表情面對那些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的人。
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江時序閉上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