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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我來看看你

2026-09-19 18:33:40 作者: 芯霖

  許詩念這趟去的是雲城周邊一個村寨。

  說是周邊,地圖上看著不遠,可那孩子家住在山裡。

  山路彎彎繞繞,從雲城出發,整整顛簸了三個多小時,才總算到了地方。

  她這個學生叫楊小滿,是她之前在雲城二中帶過的。

  成績特別好,許詩念帶她的時候,她上高二,年級排名從沒掉出過前十。

  今年暑假升高三,按理說早就該返校了。

  可開學都十多天了,人一直沒來。

  學校領導和高三的班主任都打過電話。

  母親的手機打不通。

  父親在電話里支支吾吾,先說家裡困難,後來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也沒用,最後就一句「供不起」,把事情搪塞了過去。

  供不起。

  許詩念聽到這三個字時,心裡下意識揪了一下。

  她知道「供不起」這三個字背後是什麼。

  

  是飯桌上永遠缺一個菜。

  是每到開學前父母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是一個孩子把「我想讀書」四個字咽回肚子裡,卻只能咬牙說「沒事,我不讀了」。

  她知道楊小滿家條件不好。

  那孩子在學校從來都是最節儉的一個,可從來不訴苦。

  每次來辦公室交作業,都是笑呵呵的。

  私下,也會眼睛亮亮地對她說:

  「許老師,我以後也要當英語老師。」

  這樣一個孩子,就因為家裡一句「供不起」,說不讀就不讀了。

  學校那邊做了很多工作,可孩子父親態度堅決,電話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

  實在沒辦法,學校只好讓她這個曾經帶過她的老師親自跑一趟。

  於是,她跟陳敏請了幾天假,來了。

  下午五點左右,許詩念到了楊小滿家。

  那是個建在半坡上的木房子,牆根用石頭壘了半截,屋頂壓著青瓦,門口是一塊不大的水泥壩子。

  一隻黑狗趴在地上,看見陌生人來,警惕地抬起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隨即,楊小滿的父親從屋裡出來。

  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個子不高,黑瘦黑瘦的,顴骨高,眼窩深,背微微佝僂著。

  他看見許詩念,愣了一下,侷促地搓了搓手,嘴唇動了動,沒打招呼。

  許詩念說明來意。

  男人沒接話,側身讓她進屋。

  走進屋內,屋內光線很暗,空氣里有股陳舊的潮濕味,混著草藥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

  牆上貼著一牆獎狀,都是楊小滿的。

  從小學到高中,一張挨著一張,從「三好學生」到「學習標兵」。

  許詩念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

  獎狀旁邊掛著舊照片,其中一張全家福里,楊小滿的媽媽摟著兩個孩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最裡面擺著一張舊木床,被子半掀,楊小滿的奶奶躺在床上。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眼睛半闔,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楊小滿正蹲在床前,用濕毛巾給奶奶擦手。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看到許詩念的瞬間,她愣住了,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喊了一聲:

  「許老師。」

  看到這一幕,許詩念的心輕輕墜了一下。

  「小滿。」

  她走過去,蹲下,輕聲叫她。

  楊小滿抬頭看她,眼淚一顆接一顆開始往下掉。

  「許老師……」她叫了一聲,聲音又啞又抖,「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許詩念伸手把她拉起來,替她擦臉,「別哭,老師這不是來了嗎。」

  她的指尖觸到楊小滿的臉頰,顴骨比上學期更突出了。

  這孩子瘦了,也黑了,顯然這大半個月在家裡沒少幹活。


  許詩念心裡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楊小滿沒說話,只是抓著她的手,抓得很緊,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楊小滿的父親坐在一旁的方桌邊,掏出一根旱菸,低頭點著,吧嗒吧嗒地抽。

  煙霧升起來,在昏暗的光線里散成灰濛濛的一層,把他整個人罩住。

  許詩念拉著楊小滿走到方桌旁的一張椅子坐下。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輕聲開口說:

  「大哥,小滿成績很好,您是知道的。高三這一年很關鍵,只要小滿去上學,學校可以想辦法給她減免學費,生活補助也有,只要她肯讀,您看能不能讓她……」

  話音未落,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夾著煙的手指抖了一下。

  許詩念看到他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的青筋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紋。

  這是一個被農活和零工磨透了的男人的手。

  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未說完的話堵在了嗓子眼。

  過了好一會兒,楊父把煙摁滅,啞著嗓子終於開口:

  「老師,你說的這些,我都曉得。我也不是不想讓她讀。她從小到大,獎狀貼了一牆,我看著她考進城裡,心裡也高興。可我有什麼辦法?」

  他抬起頭,臉上是被日子磨出來的疲憊和木然。

  「她奶奶這病,一拖大半年。她弟弟還小,得有人看著。我出去打點零工,掙那幾個錢,也就夠買點油鹽。」

  他頓了頓,嘆了一口氣,緩緩繼續:

  「家裡就她媽一個人在外頭打工,上半年還往家裡寄錢,下半年……下半年也不知道怎麼了,電話不接,錢也不打了。」

  說著,他狠狠抽了一口煙,把菸頭在地上按滅。

  「老師,我不怕你笑話。她媽……怕是外面有人了。這日子,我撐著也沒意思。小滿能讀到高中,已經是我對得起她了。我也不是不想供她,但現在這個條件,我真供不起。」

  「供不起」三個字再次落下來。

  像一塊從房樑上掉下的石頭,砸在昏暗的屋子裡,回聲沉悶。

  許詩念看著他,心裡翻湧著很多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是啊,一個男人,上有臥病在床的老母,下有兩個沒長大的孩子,妻子在外失了音訊。

  這日子就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負重爬坡,腳下一步一滑,肩上的擔子卻越來越沉。

  放誰身上,都要被壓得喘不過氣。

  可正是這樣,她才覺得楊小滿更要好好讀書。

  因為楊小滿就是這個家裡唯一還能往上走的人。

  如果現在停了,那孩子這輩子,很可能就和這座山一樣,永遠被壓在這裡了。

  許詩念看了一眼楊小滿。

  楊小滿正低著頭,眼淚簌簌往下掉。

  她一邊落淚,一邊死死咬著下唇,手指絞著衣角。

  許詩念眼眶一澀,想了想,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更穩,也更誠懇:

  「大哥,您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小滿現在高三,您只要再堅持一年,她就能上大學。」

  「上了大學,她可以勤工儉學,學費也能貸款。現在國家政策好,只要她能考上,路就不會斷。」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道:

  「讀書的事,您有什麼難處,咱們一起商量,能幫的我一定幫,學校那邊能申請的我也儘量申請。總會有辦法的。」

  聞言,男人抬頭看她,像是不敢相信,又像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

  許詩念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她知道,對於這樣一個男人來說,相信「會有辦法」比接受「供不起」更需要勇氣。

  男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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