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念在他懷裡靠了一會兒,等那陣翻湧的情緒徹底平復下來,才輕輕吸了吸鼻子,從他胸口退開半步,抬手抹了抹眼角。
「我去洗把臉。」她說。
江時序「嗯」了一聲,目光追著她走進衛生間,才轉身去床邊疊被子。
等許詩念從衛生間出來時,他已經把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行李箱立在旁邊。
許詩念徑直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包,淡聲開口:「走吧。」
江時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自然地從她手裡接過包。
許詩念愣了愣,下意識想說「我自己拿」,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昨晚都睡一間房了,今天再爭這些細枝末節,實在沒什麼意思。
何況談戀愛那些年,江時序什麼時候讓她自己拎過包?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率先邁步走在前面。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很快退了房,把行李放到車上,又去附近的小吃店各自吃了一碗蓋飯。
用餐結束,兩人上了車。
許詩念點開導航,車子沿著鎮上濕漉漉的水泥路往寨子方向駛去。
剛下過雨,路面泛著水光,兩旁樹葉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途中,許詩念想起什麼,忽然開口問:
「你昨晚找到楊小滿家,是怎麼問我的情況的?」
江時序眉眼一挑,毫不避諱地回:
「我說我是你同事,和你一起下來家訪學生,去了另一個學生家裡,打你電話打不通。」
許詩念一時語塞,心想這人還真能掰扯。
她想了想,提醒道:「那你今天在他們面前少說話。」
「為什麼?」,江時序蹙眉道。
許詩念笑了一下:「你那張臉和那口官話太招眼了。」
江時序也笑了:「我又不是做賊。」
「你比做賊還顯眼。」許詩念嘀咕了一句。
江時序笑了笑,聽話地點了點頭。
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拐過幾道彎,前面出現幾戶人家。
許詩念認出來,再往前就是楊小滿家那道坡。
她伸手一指:「前面那個路口左拐,上去就到了。」
江時序把車拐上岔道。
路很窄,只容一輛車通過,兩邊是半人高的雜草。
夜裡下過雨,草葉上全是水,颳得車門沙沙響。
開了一小段,前面豁然開朗,楊小滿家就在坡上。
車子在路邊停下,江時序熄了火,兩人下車。
楊小滿正蹲在門口水龍頭下洗衣服。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許詩念的瞬間,眼睛一下亮了起來:「許老師。」
她匆忙站起來。
喊完,又看到許詩念身後站著的江時序,愣了一下,目光在江時序臉上轉了一圈,又看看許詩念,眼睛睜得更大了些。
許詩念心裡咯噔一下,側頭看了看江時序。
他站在兩步外,目光平靜,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那一身氣質和這場景實在太不搭了。
「他是……」許詩念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江老師,陪我一起來看看你。」
江時序眉眼一挑,神態自若地朝楊小滿點了點頭:「小滿,又見面了。」
「江老師好。」小滿侷促地打了個招呼,連忙側身,「許老師,江老師,快進家裡來坐。」
這時,屋裡傳來楊父的聲音:
「小滿,是誰來了?」
緊接著,楊父從堂屋裡走出來。
看到許詩念,他愣了一下,又注意到她身邊的江時序,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表情複雜起來。
他昨晚就看出這位江老師和別人不太一樣,今天再細看,更覺得他不像該在這種地方出現的人。
「大哥,我又來打擾了。」
許詩念笑著開口,語氣還是昨天那樣溫溫和和。
楊父搓了搓手,沒說話,只側身讓了讓:「進屋坐吧。」
堂屋裡還是那股熟悉的潮濕味。
楊小滿的奶奶躺在床上,半闔著眼,聽到動靜含糊地哼了兩聲。
許詩念走到床邊,俯身輕聲叫了一句:
「奶奶。」
老人睜了睜眼,渾濁的眼睛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似乎認出了是昨天來過的那個老師,嘴唇動了動,含糊地應了一聲。
許詩念從包里拿出事先買好的營養品,放在床頭柜上:
「這是給您買的,您過後嘗嘗。」
老人看著那些東西,眼睛眨了眨,沒說話,只伸出枯瘦的手,在許詩念手背上拍了拍。
這一幕落在江時序眼裡。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許詩念彎著腰的側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床邊那面貼滿獎狀的牆上。
那些獎狀有新的,有舊的,一張挨著一張,從牆角一路貼到房梁下,整整齊齊,像鋪開的一面牆紙。
紙面有些已經發黃,邊角捲起來,卻被人細心地用透明膠粘過,看得出來很珍惜。
江時序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
許詩念起身,見江時序站在那裡出神,便走過去,小聲說:「都是小滿的。」
江時序「嗯」了一聲,目光從那些獎狀上收回,落在她臉上,點了點頭。
許詩念也輕輕點頭,轉身看向楊父。
楊父坐在方桌旁,手裡夾著一根旱菸,卻沒點著,就那麼夾著,指節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煙杆。
「大哥,」許詩念走過去,在方桌對面坐下,「小滿媽媽的事,我昨天又聯繫過了。」
楊父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波動,但很快又壓下去,只「嗯」了一聲。
「她沒接電話,只回了消息。」許詩念頓了頓,沒把話說得太透,「她可能……近期不會回來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楊父垂下頭,盯著手裡的旱菸,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我猜到了。」
許詩念沒說話。
她知道這種事,旁人說什麼都輕。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楊父。
今天她不打算再繞彎子,昨天那些鋪墊已經夠多,今天她必須把話說明白。
「大哥,我知道你有難處。」許詩念淡聲開口,「家裡現在這個情況,換成是誰都難。但小滿成績好,按她的排名,明年考個重點大學沒問題。」
她頓了頓,直接說:
「如果你顧慮學費,高三這一年,她的學費和生活費,我先給她墊上,你不用操心。學校那邊有什麼政策,我也會積極幫她爭取。」
楊父眼睫顫了顫,有些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了許詩念一眼。
許詩念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道:
「其實現在最難的就是高三這一關。這關扛過去,一切就會好起來。」
「她如果考上大學,大學裡有助學貸款,有獎學金,還能勤工儉學,那時候家裡就不用再出什麼錢了。」
楊父沒說話,拿起旱菸抽了一口,深深嘆了一口氣。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澀得像從喉嚨里刮出來的:
「許老師,你說的,我都懂,可家裡現在這個情況……」
他頓了頓,「你也看到了,她奶奶這樣,我一天到晚在外頭跑,她弟弟也要讀書。小滿要是去讀書了,家裡就……」
說到這裡,他哽咽了,沒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