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無措時,許詩念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忽然響了。
那鈴聲像一把細小的刀片,輕飄飄地劃破了滿室濃稠的寂靜。
許詩念整個人像被人從水底一把拽了出來。
她搭在他胸口的手飛快縮回,偏頭朝床頭櫃看去。
手機屏幕亮得刺眼,在暖黃色燈光里一明一暗地閃,像某種急切的催促。
「我、我接個電話。」
她手忙腳亂地從他腿上滑下來。
江時序也轉頭瞥了一眼手機,故作無事地點了點頭。
許詩念快步走到床頭櫃前,拿起手機。
來電顯示:方辭。
她蹙了蹙眉,下意識看了江時序一眼,深吸一口氣,滑動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餵?方秘書。」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方辭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惶恐和卑微:
「許老師,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就是……那個,領導他手機在車上充著電,沒帶在身上,我聯繫不上他,所以才、才冒昧打您的電話……」
方辭頓了頓,聲音更低下去,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個……領導他現在,是不是還在您那兒?如果他下來了,我就在這裡等著就行……要是還沒下來,能不能麻煩您幫我轉告他一聲,就說……該出發了。」
許詩念抬眸看了江時序一眼,清了清嗓子,輕聲應道:「他……他在的。」
「哦,那就麻煩許老師幫我告訴江書記一聲,那個,現在八點了,我們該出發了。」
「好的……我這就告訴他。」,許詩念淡聲應道。
「嗯,謝謝許老師,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你……們?
許詩念聽著方辭這句格外刻意的停頓,眉頭又蹙緊幾分。
隔著手機,她仿佛都能看見方辭此刻的表情。
大概正抱著電話,一臉「我不想打擾,但我真的等不起了」的欲哭無淚。
「沒有打擾。」,許詩念客氣道。
她穩了穩情緒,看了一眼身旁正注視著她打電話的男人,腦袋一抽,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補了一句:
「那個……他剛剛去了衛生間,待會兒出來我就告訴他。」
聞言,江時序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許詩念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仍一本正經地握著手機和方辭通話。
「謝謝許老師,謝謝許老師!那個……就麻煩您了,實在不好意思啊……」
方辭在電話那頭連聲道謝,可他越道謝,每一個「謝」字都像往許詩念臉上添一把火。
許詩念紅著臉,幾乎是咬著牙說出:
「不客氣。」
掛了電話,她攥著手機在原地站了兩秒,才轉過身,若無其事地對江時序說:
「是方秘書。他讓你下去,說快出發了。」
江時序沉默片刻,抬眸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調里還帶著一點未散盡的笑意,像在回味她剛才那胡亂掰扯的電話。
他隨即起身,隨手理了理衣擺和袖口。
許詩念順勢看過去,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他襯衫衣襟上。
那裡皺得全是褶子,胸口那一塊尤其明顯,領子也歪了一點。
她視線像被燙著似的,飛快收了回來。
江時序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門口,淡聲說:「那我先走了。」
許詩念點了點頭。
可就在他邁步的瞬間,她脫口喊了聲:「等一下。」
她快步上前一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胸口那幾道最深的褶皺上拍了兩下,又順著衣領往肩頭理了理。
末了,還輕輕扯了扯領口。
做完這些,許詩念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突兀,她尷尬地補了一句:
「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皺了。」
江時序沒說話,低頭看她。
偏偏他垂眸的角度,恰好能看見她頸側一道柔和的弧線。
再往下,衣料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起伏,若隱若現的輪廓被燈光勾了一層極淡的邊。
天殺的。
剛才他解開了人家的扣子,還沒重新扣好。
江時序喉結滾了滾,飛快別開眼,又說了一句「那我走了」,便邁步朝門口走去。
步子比剛才快了些,像急於逃離什麼。
到了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聲音終於恢復大半沉穩:「我走了。」
「嗯。你……路上小心。」
許詩念應了一聲,像送客的主人,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江時序沒再說話,轉身朝臥室外走去。
許詩念跟在他身後,始終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這兩步,像一道無形的刻度,精確地丈量著他們此刻該有的分寸。
出了臥室,穿過客廳,走到玄關。
江時序彎腰換鞋。
許詩念站在一旁,看著他換鞋的動作,兩隻手在身側無處安放,只能交握著,指尖一下一下地絞著。
江時序換好鞋,拉開門。
外面的涼風迎面撲來,帶著夜晚獨有的清冽氣息,將方才的燥熱與黏稠都衝散了不少。
他往外邁了一步,忽然又停住,像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許詩念。
「糖糖。」
他叫了她一聲。
「嗯?」
許詩念抬眸。
「那個,有沒有袋子?」
許詩念愣了一下,答:「有。」
「那給我個袋子。」,江時序說。
許詩念有些不明所以,想問他要袋子做什麼,終究沒有問出口。
她轉身走到角落,從儲物櫃裡翻出一個乾淨的環保袋,抖了抖,走回玄關遞給他。
江時序接過袋子,又折回室內,徑直朝衛生間走去。
不多一會兒,他拎著自己換下的髒衣服走出來。
許詩念這才恍然大悟。
他是要帶走那些髒衣服。
呵……他倒挺自覺。
如果是從前,這些衣服,她是會幫他洗的。
不只是外衣,連貼身衣物也一樣。
那時她洗他的,他也洗她的,他們之間從沒分過彼此。
可那是從前。
如今他們的關係,還遠不到能替對方處理髒衣服的地步。
他拿走,倒也是天經地義。
江時序拎著衣服走回門口,看著眼前的人,又說了一句:「那……我走了。」
他嘴上這麼說著,腳卻沒有動。
「嗯。」許詩念點頭。
「你早點休息。」,他又說。
「嗯,你路上小心。」許詩念輕聲應著。
「再見。」江時序又道。
「拜拜。」許詩念回答。
兩個人都很客氣。
客氣得有些過分,像兩個突然學會了禮貌用語的陌生人。
江時序邁步走了出去,側臉被樓道燈光照得半明半暗。
終於,在即將拐入樓道的一瞬,他停住了,轉身,抬眸看上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那一刻撞上。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笑,又似乎沒有。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多得幾乎要溢出來。
他最後只說了一句:「進去吧。」
許詩念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她站在門邊,目送他轉身朝樓道走去。
走廊里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暗下去。
他的背影在明明滅滅的光線里漸行漸遠,像一幅被慢慢拉長的剪影,最終被拐角的黑暗吞沒。
許詩念靠在門框上,目光追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直到樓道里最後一點腳步聲也聽不見了,她才慢慢收回視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裡還殘留著一點薄荷的涼意。
被他反覆碾過的唇瓣有些發麻,像被細小的電流來回掃過。
樓道里的風輕輕吹來,把她鬢角的碎發撩起,又放下。
許詩念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退進屋裡,關上門。
門鎖「咔嗒」一聲落下,終於為這個夜晚打上了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