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時,許詩念整個人都是飄的。
她機械地坐下,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手指搭在鍵盤上,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腦子裡像被塞進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順。
樓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不是,剛才她怎麼就腦子一熱,嘴比心快,給自己掘了這麼大一個坑?
偏偏這話還被正主聽了個正著。
哎,她這張臉,算是徹底丟到姥姥家了。
隨即,她又想起昨天浴室里的那一幕。
想起那個吻,想起他托著她後頸時那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想起他貼著她耳畔,低聲說「我很想你」。
臉不爭氣地又熱了起來。
這都什麼事啊。
都五年了,她和江時序怎麼還要這麼剪不斷、理還亂啊。
哎,他也是,好好的在他的大京北待著不好嘛。
非要跑來雲城,把她的思緒攪得亂七八糟的。
許詩念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又無奈。
直到臨近下班,她才勉強從那種快崩潰的狀態里抽離出來。
蘇曉約了她今晚聚餐,說發現一家新開的川菜館,非要拉她去試試。
她本來不想去,可蘇曉在電話里軟磨硬泡:
「許詩念,你數數你都放我幾回鴿子了?項目項目,你心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姐妹了?」
許詩念被她念得頭疼,只好應下。
下班前,她把桌面簡單收拾好,手機塞進包里,又把答辯材料鎖進抽屜。
起身走到電梯口,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曉的消息:
「寶貝,煩死了。準備下班了,老闆剛甩過來一份數據要我核實,媽的,我最快還得半小時。你先去點著菜,我弄完立馬過來。」
許詩念看著這條消息,蹙了蹙眉。
蘇曉這丫頭,做事還是這麼不靠譜啊。
早知道她要加班,她就晚點下來,還能多干點活。
她回頭掃了一眼辦公室,同事已經走了大半。
她也出來了,再坐回去也沒意思。
算了,先下班吧。
這幾天一直悶在辦公室,不是材料就是會議,腦子都快僵了。
趁這半小時,去附近哪個小公園散散步也好。
她拎起包,走進電梯,跟著大部隊一起下了樓。
出了辦公樓,傍晚的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
院內那幾棵桂花樹的香氣一陣一陣的,很好聞。
許詩念出了大門,邁步朝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
剛走兩步,一抬頭,就看見方辭迎面快步走來。
他走得很急,手裡拎著一個醫藥箱,臉上帶著點愁色。
看見許詩念,他先是一愣,隨即擠出一個笑,主動打了招呼:
「許老師,下班了?」
「嗯。」許詩念點點頭,目光掃過他手裡的東西,「方秘書,你還沒下班?」
「沒呢。」方辭嘆了口氣,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領導還沒走。」
許詩念笑了笑,一臉理解和同情。
是啊,大領導還沒走,他這做秘書的也確實沒法先走。
她張張口正要道別,方辭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率先開口:
「許老師,你待會有事嗎?」
「我?」許詩念腳步一停,搖搖頭,「沒什麼事,就約了朋友吃飯。」
方辭點點頭,咬咬牙又問:
「那你趕時間嗎?」
「不趕。」許詩念說,「我朋友還沒忙完,讓我等一會兒。」
方辭眼睛亮了一下,像看到救星,可轉瞬又把那點期待壓了下去,換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許詩念看著他那吞吞吐吐的勁兒,忍不住問:「怎麼了,方秘書?」
方辭猶豫了兩秒,終於硬著頭皮開口:
「許老師,能不能麻煩你件事?」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醫藥箱往上提了提:
「領導手上那個傷,到現在都沒換藥。中午我勸他去醫院看看,他說小傷不礙事。剛才我又提了一嘴,他直接說不用管。可我看著那傷口都有點滲血了,不處理真不行。」
許詩念聽得眉頭直蹙,下意識問:
「他手上的傷還沒處理?」
「沒有。」方辭苦著臉,「許老師你也知道,領導那個脾氣,他不想弄的事,我們下面的人說破嘴也沒用。」
「他今天一天都沒換過藥?」,許詩念蹙著眉又問了一遍。
「沒有。」方辭苦著臉繼續說,「昨天從您那兒出來就直接去接待了,忙到快十二點才回。今天一早又是會,中午又陪上面來的人吃飯,下午又開協調會。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好好喝過,更別說換藥了。」
許詩念聽得心口發緊。
她昨晚親手給他包的傷口,他轉頭就忙到半夜。
那傷口在泥水裡泡過,又剛處理完,正是不穩當的時候,他怎麼就不知道愛惜自己一點?
方辭覷了許詩念一眼,聲音低了幾分:
「那個,許老師,要不你去幫我勸一下他。」
「我的話他也未必會聽。」,許詩念如實回答。
聞言,方辭眉眼一動,抿了抿唇,內心一陣嘀咕。
哈,怎麼可能啊。
領導不聽我的,但肯定會聽你的呀。
他要是不聽您的,我把頭擰下來給您當馬桶。
但這話他只敢想想,不敢說出口。
他輕咳一聲,客氣道:「那你可以先去幫我看看嗎。他要是不聽,您也別勉強。」
許詩念看了一眼方辭,看他焦慮得臉都白了。
哎,他們這當領導秘書的也不容易。
吃喝拉撒都要操心。
她輕輕嘆了口氣,點點頭:
「行吧,我跟你上去看看。」
方辭立刻如釋重負,忙不迭點頭:
「謝謝許老師!」
許詩念看他那副千恩萬謝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方秘書,你也是辛苦了。」
方辭嘿嘿笑了兩聲,心裡默默補了一句:那可不,我都快把自己活成他的老保姆了。
但他嘴上還是得體道:
「不辛苦,照顧領導是我分內之事。」
兩人掉頭往回走。
到了書記辦公室門口,方辭伸手敲了兩下。
「進。」
江時序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簡短,冷淡,像隔著一層寒霜。
方辭推開門,側身讓許詩念先進。
許詩念抬眸看向辦公桌後的男人。
他正低頭看一份厚厚的材料,左手邊摞著幾疊文件,右手握著一支鋼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他包著紗布的左手搭在文件邊角上,紗布已經被洇透了一點,泛著極淡的黃。
看到那處傷,許詩念的心像被細線勒了一下。
聽見腳步聲,江時序頭也沒抬,習慣性地問了一句:「什麼事?」
「你的手不是受傷了嗎?」許詩念輕聲回答,「我幫你處理一下。」
聞言,江時序怔了一下,立即抬眸朝門口看去。
看清來人,他蹙了蹙眉:「你還沒回去?」
許詩念沒回答,目光掃了一眼方辭手裡的藥箱,然後落在他擱在桌上的左手上。
江時序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門口。
那一眼,精準地落在了方辭身上。
方辭後背一涼,心裡叫苦不迭:領導,您別這樣看我啊,我這不是為您好嗎……
他偷瞄了一眼自家領導落在許老師身上的眼神。
不是,領導,您對著我一身戾氣,跟要把我殺了似的。
對著許老師,那眼神怎麼溫柔得都要滴出水來了。
是我不配嗎?
不管怎麼說,我也在您面前鞍前馬後這麼多年了啊。
方辭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領導,那個……許老師正好沒什麼事,我就……」
江時序淡淡掃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沒再說什麼。
他合上手裡的文件,往椅背上一靠,看向許詩念,聲音緩下來:
「先坐。我把這幾份批完再說。」
方辭立刻如釋重負,連忙把藥箱遞過去。
嘿嘿,他就知道,這事兒非許老師出馬不可。
許詩念接過藥箱,轉身往室內走去。
方辭本想跟著進去,隨即想起什麼,立即剎住了腳。
大領導那眼神,明顯想和許老師獨處,他要是不識趣地跟進去……
保不齊就要落到和陳主任一樣的下場,忙得腳不沾地了。
他眼睛滴溜溜瞄了瞄屋內兩人,嘿嘿笑了一聲,識趣地把門關上了。
領導,我可把人給您請來了啊。
您就好好配合許老師治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