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念走到一旁沙發坐下。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許詩念坐在沙發上,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辦公桌後面的江時序身上。
他右手握筆,偶爾在紙頁上寫幾個字,偶爾翻過一頁。
左手擱在桌邊,纏著紗布的拇指微微翹著,怕碰到桌面。
許詩念看了一會兒,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一直知道他忙,卻不知道是這種忙法。
眼前那堆文件,左邊一摞,右邊一摞,疊得整整齊齊,像兩座小山。
他每批完一份,就放到右手邊,又從左手邊拿起下一份。
動作機械,卻極認真,像一台永遠不會停轉的機器。
許詩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山鎮。
那時他當鎮長,也忙。
可那時候的忙,和現在不一樣。
那時候的忙是分時間段的,分內工作完成了,他還有時間透口氣。
他會在她加班時給她送碗面,還能賴在她住處不走,還會趁她不注意從背後抱住她,讓她陪他說會兒話。
現在,她只能坐在沙發上呆坐著等他,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江時序批了二十分鐘的文件。
這二十分鐘裡,他連頭都沒抬過,面前的紙頁翻過去一張又一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許詩念幾次想開口說「要不我先給你處理手」。
可每次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看著他那副全神貫注的樣子,她忽然覺得,自己的那點擔心,在這些待批的文件面前,輕得像一粒灰。
就在這時,江時序頭也不抬地使喚了她一聲:
「糖糖,你幫我從柜子里拿一份文件出來。」
他這道聲音很自然,像使喚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
自然的仿佛他們之間根本沒有存在過五年的分別。
也自然的仿佛他們還住在一間屋子裡,她幫他拿東拿西,他一邊批文件一邊和她說話。
許詩念一怔,站起身:「哪個柜子?」
「右側那個,第三格,發改委送來的那份。我這邊的數據對不上,要核一下。」
許詩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走過去,剛要抬手開櫃,忽然停住。
她轉頭看他:「這個……我去拿,不太好吧?」
江時序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問。
隨即他彎了彎嘴角:「不是什麼機要文件。」
他說著,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鑰匙,遞給她。
許詩念接過鑰匙,嘴裡嘟囔了一句:
「你可別害我。」
江時序低笑:「我害誰也不能害你。」
許詩念沒理他,俯身去開柜子。
櫃門打開,裡面分了好幾格,文件和檔案盒碼得整整齊齊。
她按他說的位置,抽出第三格那份文件,拿在手裡翻了下封面。
「是這份嗎?」她問。
江時序抬頭掃了一眼:「對,放我桌上吧。」
許詩念把文件放到他手邊,剛要轉身回沙發,又聽他開口:
「再幫我拿一下左邊那個格子裡的《雲城港區擴建項目基本情況》。」
許詩念「哦」了一聲,又回到柜子前。
她推開左邊那格,裡面密密麻麻塞著各種紅頭文件和資料冊。
她拿出那份材料遞過去,江時序伸手接過。
兩人的指尖在紙頁邊緣極輕地碰了一下,誰都沒有躲。
許詩念轉身正要回沙發,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
天吶,都過去半個小時了。
蘇曉那頭應該要忙完了吧。
她趕緊點開微信,飛快地在頁面上編輯了一條信息:
「蘇蘇,我還在單位,你忙好了告訴我一聲,我立即從這邊過去。」
江時序接過文件,看到她拿出手機蹙著眉發著信息。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手機屏幕上,又移回她眼睛,看了半晌,他才收回目光,轉回去繼續批他的文件。
許詩念發好信息,收起手機,清了清嗓子,主動道:
「江書記,我先幫你處理傷口吧。」
聞言,江時序拿起一份文件,隨意翻了翻,語氣淡淡說了一句:
「不嚴重,不用換。」
「怎麼可能不嚴重。」,許詩念皺起眉,走到辦公桌前,看著他,一臉認真道:「方秘書都說了,你傷口已經滲血了。」
江時序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回答:
「方辭的話,你也信。」
「我昨晚親眼看過。」許詩念說,聲音不自覺地重了幾分,「你那塊指甲都快掉了,虎口也泡得發白。今天又拖了一天,再不處理,發炎了怎麼辦?」
江時序沒說話。
他握著筆的手在文件邊緣停了一下,目光從紙頁上移開,落到她臉上。
那眼神里,像一潭靜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壓著很多許詩念看不太清的東西。
許詩念被看得心口一跳,莫名覺得喉嚨有點干。
不是,他這是什麼神情。
「你趕時間?」,江時序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忽然問。
許詩念一愣,點了點頭:「嗯。」
「什麼事?」,江時序低眸看了一眼文件,翻了翻,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約了朋友吃飯。」,許詩念回答。
江時序眉頭緊了緊,重新低下頭,翻了一頁文件,淡聲應了一句:
「那不用管我。你趕緊去,別讓人等。」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好像真的只是讓她別耽誤時間。
可他那句「趕緊去」,莫名加重了幾分音量。
但許詩念沒多想,只當他又在逞強。
「換個藥用不了幾分鐘。」
她說著,繞過辦公桌,走到他身側,不由分說地把他那隻纏著紗布的手輕輕抬了起來。
紗布包得松松垮垮,邊緣因為反覆動已經起卷。
「這叫不嚴重?」,許詩念抬眼瞪了他一眼。
江時序沒說話,也沒抽回手,任由著她握住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指涼涼的,搭在他掌心附近,力道很輕,像怕弄疼他。
許詩念低頭解開那層已經髒了的紗布,露出裡面的傷口。
情況比昨晚更糟了些,甲床裸露得更明顯,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虎口處有幾道結痂又裂開的地方,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
她眉頭越蹙越緊,聲音都啞了幾分:
「都這樣了,你也不當回事。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江時序垂眼看她,沒說話。
「碰過水沒有?」,許詩念看著傷口,又問了一句。
江時序沉默兩秒,實話實說:「洗過兩次臉。」
許詩念輕輕嘆了一口氣。
哎,這男人還真是油鹽不進。
傷口都這樣了,洗臉也不避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