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詩念臉頰刷地一熱,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
「江時序!你能不能說話正經一點?」
江時序被她掐得微微縮了下,又笑著湊回來,手臂還圈在她腰上。
「我很正經啊。」他一臉理直氣壯,「我又不是三歲孩子,我是三十多歲的人了,說點成年人的話怎麼了。」
「三十多歲的人大清早耍無賴?」,許詩念問。
「嗯,三十多歲的人也可以耍無賴。」江時序回答。
隨即,他低頭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又說:
「又沒有法律規定三十歲的人不可以耍無賴。」
許詩念無語地閉了閉眼。
法律都用上了。
三十多歲的人,耍起無賴來比三歲孩子還要厲害。
她也不想再和他掰扯下去了。
「哼……不理你了,我去洗碗。」
說著,她掙開他的懷抱。
許詩念剛掙開,江時序又把她撈了回來。
「再抱一下。」,他又說。
「江時序!」
許詩念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抱不夠,寶寶,再抱一下。」,江時序聲音黏黏糊糊的,帶著一點賴皮,「就一下。」
許詩念被他抱著,掙了兩下沒掙開,抬眼數落了句:
「江時序,我看你根本不像三十歲,我看你就是三歲。」
「三歲好啊。」江時序賤兮兮接話道,「三歲有人抱,有人哄,還有人疼。
許詩念被他這話逗笑了,反問了一句:
「三十歲有什麼不好?」
「三十多有什麼好的?」,江時序笑著立刻應聲:「只有一堆文件和一堆開不完的會。」
頓了頓,他湊近許詩念耳邊,痞痞又補了一句:
「還有,三十歲的人,抱自己老婆還要被掐。」
許詩念被他這句"老婆"說得臉上一紅,伸手又掐了他一下:
「誰是你老婆!」
「你呀!」
江時序輕輕點了點眼前女人的鼻尖,回答。
許詩念被他這無賴樣逗得沒脾氣,推了推他的胸口:
「行了行了,我不和你貧了,我要去洗碗了。」
說完,她一把推開他,拿起桌上的兩個碗,快步溜進了廚房。
江時序看著她紅著臉走進了廚房,嘴角彎了彎。
許詩念把碗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開始漱漱地洗碗。
過了一會兒,江時序慢悠悠地踱進廚房,雙手抱胸,懶洋洋地靠在料理台邊,看著她洗。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
這一幕比昨晚那杯蜂蜜水,還要解酒。
許詩念洗了一個碗,回頭瞥他一眼:
「你看什麼?」
「看你。」
江時序直白回道。
許詩念瞥了他一眼,沒理他。
片刻,江時序走過去,很自然地拿起一塊干抹布,把她洗好的碗接過來,擦乾,放進碗櫃。
許詩念又瞥了他一眼,什麼也沒有說,低頭繼續洗。
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在廚房裡,一個洗,一個擦。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碗碟碰著碗碟,偶爾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又各自分開。
碗洗完了。
許詩念擦乾手,轉過身看他,隨口問了一句:「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江時序把最後一隻碗放進碗櫃,想都沒想就說:
「你不是說,方辭讓我今天休息麼。」
「哦,是哦!」
「那你呢?今天有什麼安排」
「幫大學同學翻譯一份文件。」
「許老師很忙啊。」
江時序感慨了一聲。
「嗯。」,許詩念點點頭,語氣一本正經:「職業女性嘛。」
江時序看著她那副有點得意又有點故作正經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
許詩念被他捏得一愣,隨即白了他一眼,拍開他的手:
「職業女性要開始工作了,江書記,那你就隨便坐坐、隨便逛逛。」
說著,她走進臥室拿出筆記本電腦,走到沙發邊坐下,開始工作。
江時序在沙發一旁坐了下來,拿著手機隨便刷了刷,又揣回兜里。
他靠在沙發,偏身看了一眼面前專注工作的女人。
他有些頭疼地扶扶額。
平時工作忙的時候,他恨不得松下來透口氣,可這還真是閒下來了,他還真有點不習慣。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起身踱到陽台看了看,突然,他瞧見那幾盆綠植,想都沒想就拿起一旁的噴壺,走近廚房接了一壺水,幫她澆了澆花水。
澆完花,江時序又轉回屋裡,看見浴室有點亂,順手收拾了一下,把毛巾掛好、檯面上的水漬擦乾,跟個家庭主婦似的。
許詩念從電腦前抬起頭,正好看見他在浴室忙碌的背影。
她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一城的大領導,大清早的在她家裡幫她搞衛生,這畫面說不出的滑稽。
就在這時,聽見浴室的洗衣機傳來什麼動靜。
許詩念停下手裡的活,探頭看了一眼。
江時序正站在洗衣機旁邊,彎著腰研究上面的按鈕。
許詩念看了一會,看他專注研究,什麼也沒說,便繼續埋頭翻譯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稿件快譯完了,伸了個懶腰,往旁邊一看,正好看見江時序端著一盆衣服從衛生間裡出來。
她定睛一看,那盆里不光有他的襯衫、西褲,還有她前兩天換下來的髒衣服。
包括貼身衣物。
貼身衣物,一看就是用手洗過的。
許詩念大吃一驚:
「江時序,你……你怎麼把我的衣服都洗了?」
「順手的事。」,江時序淡聲回道。
「不是,那你幹嘛要洗我的貼身衣物……」
江時序低頭看了一眼盆里的東西,語氣悠悠:
「以前又不是沒洗過。」
「你……」
許詩念一噎。
江時序瞥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說了一句「好好工作」,端著盆大步流星往陽台走去了。
許詩念張了張嘴,最後從嘴裡擠出一句:
「……好吧,謝謝。」
「不客氣。」
江時序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
許詩念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晾衣服的背影,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一城大領導,大清早的在她家又是做飯、又是澆花、又是打掃、又是給她手洗衣服。
她覺得不真實極了。
卻又覺得這好像只是五年前他們很平凡的日常。
罷了,他愛幹活就給他干吧。
許詩念輕輕嘆了一口氣,收回目光,繼續工作。
她的稿件大抵已經翻譯的差不多,還有幾個英語單詞和病句需要逐字逐句校正一下。
江時序晾完衣服走進來,一眼便看到沙發上蹙著眉的女人。
他走近,問了一聲:「怎麼了?」
「我有個英語單詞拿不太準。」,許詩念頭也沒抬的說。
「什麼單詞?我看看。」,江時序說。
許詩念點點頭,把屏幕轉過去,指給他看。
江時序彎下腰看了兩眼,沉思了一下:
「這個詞有點偏……我有點印象,但不太確定。」
「我也是……」,許詩念回答,然後她想都沒想就說了一句:「你可以幫我把書架上那本大的英漢詞典拿過來一下嗎?我查一下這個單詞。」
「好。」
江時序直起身,往角落的書架走去。
他掃了一圈,找到那本厚厚的英漢詞典,抽出來的時候,旁邊一本書被帶得歪了一下。
他順手扶了一下,餘光掃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
是本《道德經》。
他順手把這本書也抽了出來。
走回沙發,他把詞典送到許詩念手邊:
「給。」
「謝謝。」
許詩念接過來,低頭翻查。
江時序便走到沙發一邊,拿起那本《道德經》隨手翻看起來。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許詩念查好了那個單詞,記下來,正要把詞典合上放回茶几上,忽然覺得屋裡靜得有些不對。
她抬起頭,看向沙發另一邊。
江時序坐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本《道德經》,低著頭,一動不動。
許詩念心裡莫名一緊,輕聲喚了一句:
「江時序?」
他沒有應。
許詩念放下詞典,站起來,又喚了一聲:「江時序,你怎麼了?」
江時序像是這才聽見,猛地回過神來,動作有些慌亂地合上書。
就在這時,許詩念清晰看到有什麼東西落在他手裡的書頁上。
一滴、兩滴,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江時序在哭。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那本《道德經》的書頁上,他自己像是渾然不覺。
許詩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快步走過去:「江時序!你怎麼了?」
江時序沒看她。
許詩念低頭看去。
書頁里夾著幾張單據。
她起初沒認出來,等看清上面的抬頭時,許詩念腦袋"轟"地一下,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是她五年前住院,從醫院帶出來的單據小票。
她記得,出院那天,她把那些單據收進包里。
後來翻出來過一次,想丟。
可不知道為什麼沒丟,竟然稀里糊塗地隨手夾進了這本書里。
這本書是她大學時候買的,一直沒怎麼翻過,搬家的時候隨手塞進箱子裡,來了雲城就擱在這個書架上,也沒怎麼動過。
這些年,她搬了好多次家,也從青山鎮搬到雲城,東西搬了一趟又一趟。
她對這事早就沒有印象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它還在。
許詩念站在原地,整個人發麻。
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想說什麼安慰的話來安慰江時序,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喊了一聲:
「江時序。」
江時序依舊沒抬頭。
他的眼淚還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簌簌地落在那幾張已經發黃的小票上。
他沒哭出聲,只是坐在那裡,肩膀微顫,攥著紙片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江時序。」
許詩念看著他一滴一滴往下落的眼淚,又喊了一聲。
這次,他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臉上濕漉漉的。
他看著她的眼神里全是她看不懂的東西。
許詩念看著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江時序突然站起來,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抱得又緊又用力。
他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臉埋在她頸窩裡,她感覺到他的眼淚落在她脖子上,一滴一滴,很溫熱。
許詩念被他箍在懷裡,沒有掙開,輕輕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江時序啞著嗓子,顫著聲,仿佛用盡全力,問了一句:
「疼不疼?」
聞言,許詩念鼻子一酸,她靠在他懷裡,垂著眼,看了眼面前的《道德經》,眼眶一澀。
她微微仰仰頭,把快洶湧而出的眼淚壓了回去,輕聲回了一句:
「不是很疼。」
聞言,江時序的手臂倏地收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