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婉又對江時序道:
「你們每半個月要回來複查,這件事不能拖,你要提前安排好自己的時間。」
「好。」
黎婉點了點頭,想起什麼,又說: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也提前告訴我一聲,我這邊好提前安排。」
「嗯……」,江時序點了點頭。
黎婉淡淡瞥了他一眼,轉頭看向許詩念,語氣重新溫和下來:
「詩念,你身體的事,阿姨都知道。你別覺得不好意思,也別覺得這是你一個人的事。以後有什麼事,你不好意思跟時序說,就跟阿姨說。」
許詩念喉嚨微微發緊,輕輕點了一下頭。
說著,黎婉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江時序,伸手輕輕點了點他,語氣忽然變了調,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又嫌棄又牽掛的味道:
「還有你。」
江時序原本雙手插兜站在一旁看著她們,被母親這一點,微微挑了挑眉。
「雲城那邊冷,早晚溫差大,衣服要帶夠。」,黎婉說,「你上次帶去的那些外套,我看著有點薄,回頭我讓阿姨給你寄兩件厚的。」
江時序:「媽,雲城不冷。」
「不冷也要帶。」,黎婉語氣不容商量,「你一個人在那邊,家裡又不知道你缺什麼。你缺什麼也不跟家裡說,每次問你,你都說『不缺,什麼也不缺』。」
江時序沒接話,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頭。
黎婉看著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工作上的事,你爸跟你說過了,我就不多說了,你自己心裡要有個數。」
「嗯。」
「還有……」,黎婉停了一下,「你在那邊,要記得按時吃飯。別一忙起來就不吃,這樣胃會受不了。」
「我知道了,媽。」
「晚上也別熬太晚。」,黎婉繼續叮囑,「你爸以前也這樣,覺得自己年輕,扛得住,後來年紀上來了,一住院動不動就要躺半個月。」
「嗯。」
看著兒子有些吊兒郎當的樣子,黎婉的聲音忽然高了些:
「江時序,我說的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媽。」
黎婉這才點了點頭,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著兒子。
她嘴唇動了動,好像還有好多話想說,最後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隨後,她深吸一口氣,換了語氣,又接著道:
「雲城那邊的醫療條件不比京北,你有個頭疼腦熱別硬扛,該去醫院就去醫院。」
江時序安靜地聽著,點了點頭。
「到了雲城給我發個消息,別一到就忙忘了。」,黎婉繼續道,「每周至少打一次電話回來。」
「嗯……」,江時序淡聲應著。
黎婉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放低了些,看了一眼老爺子離開的方向,繼續道:
「你爺爺嘴上什麼都不說,可每天都要問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頓了頓,「你爸也是,看雲城的新聞比看京北的新聞還認真。上次還在報紙上找你的照片。」
江時序嘴角彎了彎:「我知道了。」
「你笑什麼笑。」,黎婉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你說你也是的,一個人跑那麼遠,和我們隔著幾千公里。有點什麼事,我和你爸趕過去都要好幾個小時。」
這句話落下,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就在這時,江正邦端著一杯茶從書房走了出來。
他走到黎婉身側,看著江時序,沒說太多,只淡淡開口:
「工作上的事,你心裡有數,我不多說什麼。」
「但有一點,不管在什麼位置上,先把人做好,再把事做好。」
「雲城那邊民族多,風俗多,你下去做工作,要懂得尊重人家,多聽、多看、多學,別急著指手畫腳。」
「嗯,我知道。」,江時序回答。
江正邦點點頭,目光從江時序臉上移到許詩念身上,又移回來。
沉默片刻,他最後說了一句: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許詩念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裡酸酸脹脹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阿爸阿媽。
在老家,她每次要出遠門,阿媽都會站在路口拉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要好好吃飯」、「別熬夜」、「錢不夠了跟家裡說」。
阿爸話少,就站在旁邊,最後只說一句「路上慢點」。
原來,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樣牽掛自己的兒女。
不管你是普通人還是高官,不管你是住在寨子還是住在大院。
不管你的孩子是去鎮上打工,還是去雲城當書記。
不管他們是什麼身份,不管他們在別人眼裡是什麼位置。
最後,在父母眼裡,永遠都是那個不會照顧自己、需要反覆叮囑的孩子。
他們都會怕你冷,怕你餓,怕你生病沒人管,怕你忙起來忘了照顧自己,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沒人說。
原來,父母對遠行孩子的牽掛和擔心,沒有半點分別。
想到這裡,許詩念偏頭看了江時序一眼,眼眶莫名有些濕潤。
就在這時,黎婉看了一眼江時序,啞著聲笑著說道: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們早點回去吧,明天還要趕飛機,還要早起。到了雲城,給我發個消息。」
江時序深深看了一眼父母,開口應道:
「嗯,爸,媽,那我們就先走了。」
黎婉點了點頭,轉向許詩念,又叮囑了句:
「詩念,你回到了雲城,藥要按時吃,別嫌麻煩。有什麼事隨時給阿姨打電話,別不好意思。下次過來,阿姨給你做別的菜。」
「好,謝謝阿姨。」,許詩念啞聲道。
說完,她彎腰朝黎婉和江正邦深深鞠了一躬。
江時序伸手接過她手裡大大小小的袋子,兩個人一起朝門口走去。
江時序往前走了幾步,停住,回頭看了父母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許詩念看見,他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朝門內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
許詩念也停了一下,轉身又朝黎婉和江正邦微微欠了下身,然後快步跟上江時序。
走到車旁時,許詩念回頭看了一眼。
黎婉和江正邦已經跟著他們走到了大門口了。
黎婉站在台階上,風把她的披肩吹得輕輕翻動。
她一隻手扶著披肩,另一隻手朝她擺了擺。
江正邦站在她旁邊,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依舊淡淡的,可目光一直落在他們身上,沒有移開。
老爺子也出來了,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這一瞬間,許詩念忽然覺得,這個院子、這棟樓、這對父母,和她雲城寨子裡的阿爸阿媽,沒有任何區別。
一樣的目送,一樣的牽掛,一樣的站在門口,一樣把想說又沒說出口的話,都壓進了一次次揮手和一次次「到了打電話」里。
坐上車,江時序發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駛出大院,銀杏葉在車輪下沙沙作響。
他握著方向盤,沉默了好一會兒。
許詩念偏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明暗交錯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安靜,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許詩念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江時序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反手把她手指扣進掌心,握了握。
車子匯入主路,京北的秋天從窗外一幀一幀掠過。
許詩念望著那些金黃的銀杏葉,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江時序,你家人真好。」
江時序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我阿媽要是看到你母親給我準備的那些東西,肯定要說,這也太多了,太麻煩人家了。」,許詩念輕聲繼續道。
「那下次去你家,讓你阿媽也給我準備一桌子好吃的。」
江時序笑著接了一句話。
「美得你。」
許詩念笑著白了他一眼。
兩個人互相對視,笑了笑,車裡又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許詩念又偏頭看他,語氣比剛才輕了些:
「你以前每次從京北回雲城,他們都這樣?」
「嗯。」,江時序回答,語氣平常,「習慣了。」
許詩念輕輕點了點頭,她沒再問下去。
江時序從京北到雲城,看著是意氣風發、前途廣闊,是組織信任、委以重任。
可對黎婉和江正邦來說,那只是一個兒子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
她以前總覺得,像江時序這樣的人,什麼都有。
有家世,有背景,有資源,有別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高度。
可剛才那個畫面,讓她忽然明白,他在他的家人眼裡,不是什麼書記,不是什麼京北江家的兒子。
他只是一個從家裡走出去、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的孩子。
就和她一樣。
就和她寨子裡那些去外地工作、上學、一年只回來一趟的年輕人一樣。
父母對他的牽掛,不會因為他去了哪裡、當了什麼、掙了多少而有任何不同。
許詩念下意識地,又把他的手握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