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飛機準點滑出跑道。
爬升時,京北平原在腳下緩緩鋪開。
平坦、遼闊,像一塊巨大的灰綠色棋盤。
河流蜿蜒,城鎮密集,公路和鐵路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再往遠處,平原一直延伸到天邊,和灰濛濛的天際線融為一體。
不多一會,雲層從機翼下方漫上來,先是薄薄的一層,像誰在山谷間鋪開一卷輕紗。
然後越來越厚,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一片望不到邊的白色海洋。
陽光從雲層上方直直照下來,明晃晃的。
飛機飛上雲端,許詩念低頭看了一眼腕間的手錶。
上午九點十七分。
江時序坐在她旁邊,正低頭翻著一份文件,見她垂眸看表,低聲開口:
「三點零五分的航程,落地雲城,差不多十二點二十。」
許詩念輕輕「嗯」了一聲,轉頭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他們後排,坐著幾個結伴出遊的年輕人,似乎也被窗外的景象震住了,忍不住小聲交談。
儘管放低了音量,細碎的聲音還是輕飄飄地傳到了他們耳邊。
「咱們這趟航線真好,靠窗位置視野絕了,等下就能看見大山!」
「我之前查過,飛雲城這條線後半程全是山,雲海裹著山頭,拍照巨出片。」
「三個小時很快熬過去,我們落地直接去吃米線!」
「你看你看,那朵雲像不像棉花糖?」
「這個高度看下去,山都變小了,好神奇啊。」
許詩念聽見這話,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也是這樣,趴在舷窗上,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她身子輕輕靠著椅背,側著頭,目光也不自覺落在窗外那片一望無際的平川。
然後不自覺笑了笑。
她生在雲城,長在雲城,見過的「平」,是壩子裡那一片水田,從寨子口鋪到山腳下,走二十分鐘就能到頭。
她小時候以為「平展展的田地」,大概就是那個樣子。
此刻從京北平原飛過,她才真正明白,這才叫平展展的田地。
一眼望不到邊,風吹麥浪,一浪推著一浪,從機翼下一直推到天盡頭。
河流寬得要從飛機上才能看清全貌,像大地的血脈,滋養著兩岸的村莊和城市。
飛機飛過黃河時,許詩念從舷窗往下看。
黃河像一條渾黃的帶子,彎彎曲曲,在平原上繞出一個又一個彎。
河面不寬,水不急,安靜地流淌著。
飛機繼續往南飛,地勢開始有了變化。
平原漸漸退去,丘陵出現。
地面上的綠色越來越濃,城鎮越來越稀,村莊越來越小。
再往南,山出現了。
先是低矮的丘陵,然後是連綿的群山。
雲層稀薄的地方,能隱約看見底下連綿的山脈,像一條條沉睡的巨龍,脊背起伏,從西向東一路蜿蜒。
「哇,你們快看外面!這雲也太好看了吧!」
「西南這邊的山真多啊,密密麻麻全是森林。」
「怪不得大家都愛去雲城旅遊,真的像世外桃源一樣,風景絕了。」
「嘻嘻,好不容易逃離了城市壓力,等落地一定要好好玩一圈,好好放鬆一下。」
幾句輕鬆隨意的閒談,再次輕飄飄落在安靜的機艙里。
許詩念聽得清楚,卻只是輕輕抿了抿唇。
這些年輕人的眼裡,這片山河只有風景、只有治癒、只有詩意和遠方。
他們奔赴而來,是為了躲開都市的快節奏、高壓生活,為了看山看水,為了短暫治癒疲憊。
眼下的這些山形,對她來說,卻很熟悉。
她在雲城長大,從小翻過很多山。
小時候跟著阿媽上山采菌子,天不亮就出門。
走到山頂的時候,太陽剛好從東邊的山脊上升起來,紅彤彤的,把整片山野都染成暖金色。
那時候她覺得,山就是山。
是放牛的地方,是砍柴的地方,是採藥的地方,是祖祖輩輩踩出來的路。
可此刻坐在幾千米的高空,隔著雲層俯瞰,那些山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它們不再只是山。
它們是界線,是屏障,是幾千年來無數人用腳步丈量過、用生命翻越過的天塹。
江時序捕捉到她這一點情緒,手肘輕輕靠近她,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在想什麼?一直看著窗外。」
許詩念慢慢收回遠眺的目光,側過頭看向他,輕聲回道:
「沒什麼。就是飛得高了,第一次這麼完整、這麼清楚地看著我的家鄉。」
江時序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窗外,山河無垠,雲海浩蕩。
「很美。」,他輕聲評價。
許詩念點了點頭:「嗯,是很美。」
說完,她笑了笑。
外人在這片土地上,看到的是風景,她看到的,卻是很長很長的歲月。
許詩念的目光落在機翼下方一片連綿的山脊上,思緒忽然飄得很遠很遠。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寨子裡來了個研究苗史的學者。
學者在寨子裡住了半個月,跟老人們聊天,錄古歌,記譜子。
走的那天,他站在寨子口,跟送行的老人們說了一段話。
他說:「苗族人幾千年來的遷徙史,其實就是一部不斷失去土地、不斷退向更偏遠地區的血淚史。」
「他們從黃河流域到長江流域,從長江流域到洞庭湖,從洞庭湖到武陵山,從武陵山到雲貴高原。」
「他們每一次遷徙,都意味著失去,意味著退讓,意味著往更不適合生存的地方去。」
她當時在旁邊聽著,也只是笑了笑,覺得這些事,跟她沒什麼關係。
小時候,她就經常聽寨子裡的老人講古。
他們總說,我們的祖先,原來不住在這裡。
他們住在很遠的地方,有平壩,有大河,有肥沃的田。
後來打仗了,打輸了,只能走。
往南走,往西走,往更高更遠的山裡走。
走過一條江,又翻過一座山。
再走,再翻。
走了一輩又一輩。
走到走不動了,就在山腰上停下來,開荒、種地、蓋房子、生兒育女。
可心裡還記得,老家的田是平的,河是寬的,天是低的。
於是把思念繡在裙子上,把來路唱在古歌里,把故鄉的名字刻在頭上戴的銀冠上。
但這些話,她全當故事聽了。
後來,她上了學,讀了書,逐漸了解了這個民族。
才知道苗族是一個很古老的民族了。
古老到,連她這個苗族人,都說不清自己的祖先到底從哪裡來。
她只知道,在古籍里,他們的祖先被稱為「三苗」,被稱為「南蠻」,被稱為「九黎」。
她也只知道,在更古老的傳說里,苗族的先祖蚩尤,曾與黃帝、炎帝逐鹿中原,戰於涿鹿之野。
那場戰爭,在華夏文明的源頭處,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後來蚩尤敗了,九黎部落瓦解。
一部分人融入了華夏,一部分人往南遷徙,成了後來的「三苗」。
但這些東西,已經無從考證真假了。
許詩念笑了笑,瞬間想到一個很具體的畫面。
小時候,她和家裡人去很遠的一個山頭掃墓。
那些墳頭矮矮的,有些連碑都沒有,只堆了幾塊石頭。
每次去,阿爸會指著一個土包說:
「這是你阿公的阿公。」
再指一個:「這是你阿公的阿公的阿爸。」
她問:「那再往上的呢?」
阿爸搖搖頭:「不知道了,太久了。」
那時候她小,覺得「不知道」就是「不存在」。
可此刻,在三萬英尺的高空,看著腳下那片被陽光鍍成金色的山巒。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網上看到過一段話。
「我們每個人,都是帶著成千上萬祖先的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往上數,你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一直往上,幾千幾萬年,無數的人在戰亂、瘟疫、災荒、饑饉中活了下來,才有了你。」
「你的血脈里,躺著無數人的期望和祝福。你是他們的延續,你是他們留下的火種。」
「他們中的很多人,沒有名字,沒有墓碑,甚至沒有人記得他們曾經活過。」
「可他們的血,此刻正在你身體裡流淌。所以,你不是一個人。」
「你是無數人的總和。你是他們的眼睛,他們的耳朵,他們的心跳。」
「你是他們的來路,也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未來,你行走的每一步,都踩著他們的祝福。」
她當時看了一眼這段話,覺得它寫得真好。
可到底有多好,她也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