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258章:我為什麼是我

第258章:我為什麼是我

2026-10-17 10:00:45 作者: 芯霖

  許詩念的目光再次掠過舷窗外那片蒼茫群山。

  此刻,她眼裡的山脈,像一張張攤開的地圖。

  那是一代代人翻山越嶺,用腳踩出來的地圖。

  是無數先人倒在路上,又有人繼續向前,把記憶刻進呼吸里、一代代傳下來的地圖。

  她也知道,被逼進這座大山的,並不只有她的祖先。

  古往今來,中原內地有多少人犯了錯、得罪了人、站錯了隊,一紙詔書,便被發配邊疆。

  而所謂的「邊疆」,正是她腳下的這片土地。

  在古人眼裡,她的家鄉也是邊疆之一,是懲罰人的地方。

  可來此的人,未必都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其中有文人,有官員,有將軍,有商人。

  是的,雲城,是無數人用腳步走出來的地方。

  是遷徙的人停下來的地方。

  是流放的人安家的地方。

  是逃難的人活下來的地方。

  是所有走投無路的人,最後找到的那條路。

  飛機輕輕顛簸了一下,許詩念身子微晃。

  江時序的手立刻伸過來,穩穩按住她的肩。

  「沒事,氣流。」,他低聲說。

  「嗯。」

  許詩念輕輕點頭。

  江時序偏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想家了?」

  「沒有。」

  許詩念搖頭,輕聲答。

  她轉過頭,看著江時序的臉。

  他眉目沉靜,鼻樑挺直,嘴唇抿著,嘴角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她忽然覺得,此刻坐在身邊的這個人,也是她的祖先留給她的。

  如果不是那些翻山越嶺的先人,如果沒有那些血淚交織的遷徙,她不會出生在雲城。

  她不會成為許詩念。

  不會去青山鎮教書。

  不會遇到江時序。

  也不會坐在這裡,在萬米高空,看著窗外那片祖先走過的群山,心裡只裝著他一個人。

  她突然伸手,握住江時序的手。

  他微微一愣,偏頭看她。

  「怎麼了?」

  「沒什麼。」,許詩念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拉過來,十指扣緊,「就是想握著你。」

  江時序看了她兩秒,嘴角彎了彎,什麼也沒問,反手把她的手扣進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飛機開始下降,發動機的聲音變了,機艙里響起空姐溫柔的提示音。

  許詩念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和江時序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又穩又溫暖。

  她輕聲開口道:

  「江時序,我剛才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為什麼是我。」

  江時序偏頭看她,目光沉靜。

  許詩念想了一會兒,輕聲繼續說:

  「我們每一個平凡的普通人,都是行走的祖脈,都是活著的山河,都是延續至今的上下五千年。」

  聞言,江時序眉眼輕輕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嘴角輕輕揚了揚。

  這個他很喜歡的女人,向來心思細膩,骨子裡敏感溫柔,卻總藏著旁人不及的通透與力量。

  後排年輕遊客的笑語依舊輕輕傳來,輕快明亮。

  他們仍沉醉在眼前雲海翻湧的風景里。

  許詩念看著他們青春明媚的模樣,嘴角輕輕揚了揚。

  這個世間,每個人經歷不同,閱歷不同,出身不同,看見的世界也不一樣。

  就像這片土地,外人來此,是尋治癒、尋風景、尋逃離。

  而生於此地的人,一代代拼盡全力往外走,是尋出路、尋未來、尋更寬闊的人生。


  這是世間最溫柔,也最真實的反差。

  卻也是山河生生不息的常態。

  看著眼下越來越熟悉的土地,許詩念目光一瞬不瞬。

  這些年,她在這裡和所有人一樣,長大、讀書、工作、生活、過日子。

  每天被三餐四季、柴米油鹽、平凡瑣碎填滿。

  偶爾也會迷茫,會困惑,會胡思亂想。

  也常常會想,她這一輩子,每天為了幾千塊薪資奔波,日復一日重複相似的日子,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

  可現在,望著窗外千重青山,她才明白,她以前只看得見自己眼前的生活,卻看不見自己的來路。

  別人看民族歷史,看的是朝代更迭、史冊記載。

  可她的民族歷史,藏在神話里,藏在傳說里,藏在山河裡,藏在一次次漫長無盡的遷徙路上。

  千百年以來,他們這個民族,好像永遠在路上。

  盛世便落地生根,亂世便穿山越嶺。

  不爭搶,不征伐,不張揚。

  無論時代如何動盪、朝代如何更替、時局如何翻覆,只是默默遷徙、默默紮根、默默繁衍、默默存續。

  無數代人,一路顛沛,一路流離,一路求生,一路堅持。

  沒有轟轟烈烈的記載,沒有名垂青史的篇章。

  一代代先民,只是安靜地活著、熬著、撐著、守著。

  在最荒蕪的土地開墾,在最閉塞的山河紮根,在最艱難的歲月延續血脈。

  而她這一生,只覺得自己出身普通,來自大山,來自偏遠苗寨,骨子裡也透著與生俱來的怯懦和渺小。

  偶爾也會覺得,她的起點,好像比別人低很多。

  可今天從萬米高空回頭去看千年歲月,她才深刻意識到:

  這人吶,哪裡有什麼高低貴賤。

  拉長到五千年的時光長河來看,原來我們所有人的根都是一樣的。

  拋開她的民族,其實整個華夏,也是一部巨大的遷徙史和融合史。

  從上古黃河、長江兩域起源,部落聚合、族群相融、分分合合、聚散流離。

  歷朝歷代,有人北上,有人南下,有人戍邊,有人紮根,有人流放,有人遷徙。

  沒有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族群,是憑空站在如今的土地上的。

  所有人的祖先,都曾在亂世求生,都曾在山河間輾轉,都曾為了血脈延續拼盡全力。

  而我們能夠生生不息走到今天,憑的從來不是一朝一代的強盛。

  憑的是千千萬萬普通人、千千萬萬族群,隱忍、堅守、自強不息、代代相傳。

  憑的是無論歷經多少戰亂、紛爭、流離、苦難,永遠有人好好活著,永遠有人接續血脈,永遠有人守住煙火。

  是啊,現在的我們活得太安逸了,安逸到不自覺會比較出身、比較家境、比較平台、比較起點。

  可事實上,誰又比誰高貴呢?

  溯源到底,我們都是山河兒女,我們都是華夏後人。

  我們所有人的祖先,都曾踏過同一片山河,熬過同樣的歲月,扛過同樣的動盪。

  現在的我們,很多人都找不到自己家族具體的源頭,也找不到自己祖輩完整的脈絡。

  可我們所有人,都擁有同一個最宏大、最安穩的源頭。

  那就是,我們生於華夏,長於九州,血脈源自黃河長江。

  這世間最公平的,就是千年歲月。

  不管是歷經遷徙的古老族群,還是安穩世代的尋常人家。

  大家都在自己的歲月里努力活著、認真愛著、用力存續。

  飛機降落在雲城機場,跑道上的減速帶發出沉悶的震動。

  許詩念看著窗外掠過的水泥地面,忽然想起一段苗語古歌的歌詞。

  那是她小時候阿媽哼過的,大意是:

  「山高路遠,我們慢慢走。走不動了,就歇一歇。歇好了,就繼續走。只要人在,路就一直在。」

  她輕輕笑了一下。

  是啊,只要人在,路就一直在。

  她握著江時序的手,從座位上站起來,跟著人群走出機艙。

  雲城的秋光迎面撲來,她抬起頭,看著這片熟悉的天空,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能站得很穩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