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手機，許詩念把陳敏給她的那幾張表格攤在桌面上，一張一張往下填。
這些表格是借調人員回崗交接單、工作事項移交確認表、涉密文件清退登記表之類。
表格本身不複雜，無非是時間、事項、經辦人、交接人。
可真正落筆寫到「回崗」兩個字時，她筆尖還是頓了一下。
三個月前，她拎著包來報到時，可沒想過自己會對著這幾張紙生出什麼不舍。
她斂了斂神，翻到第三份，正準備填寫時，陳敏拍了拍手，笑著對兩人說道：
「許老師，小苒，通知一下。」
「下午四點，三樓會議室，召開項目總結會。項目辦全體成員、借調人員都參加，江書記親自主持。」
「都提前五分鐘到，別遲到。」
「好的……」
許詩念點了點頭。
借調期滿，正常單位都會有小結會，她並不意外。
聞聲，趙小苒也點頭應了一聲。
下午一點五十，陳敏先去開第一個會了。
三點五十，許詩念和趙小苒一同下樓去開項目總結會。
趙小苒挽著她的胳膊，小聲嘀咕：
「詩念姐，你說江書記親自主持，會不會挨個點評啊？我匯報材料寫得可一般了。」
許詩念笑了一下，安慰道：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別怕，只要不犯什麼錯誤，他應該不會專門把我們揪出來點評。」
「嗯……」
趙小苒沒什麼底氣地點了點頭。
兩人到會議室時，裡面的人已經坐了一大半。
會議室依舊是她初來時的那間大會議室，長條桌圍成一圈，桌上擺著座牌和礦泉水。
正面牆上掛著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寫著：
雲城多民族語言文化保護與教育推廣國際合作項目申報工作總結會。
許詩念照例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趙小苒挨著她坐。
四點整，江時序推門進來。
他進來時，許詩念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跟早上出門時一樣，可一進這間會議室，整個人仿佛切換了頻道。
他目光平直地掃過全場，步子不急不緩地走到主位坐下，抬眸淡淡掃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最後，他目光轉向角落，瞥了一眼那個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桌子底下的女人，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許詩念正低著頭，手指捏著礦泉水瓶蓋來回擰，努力穩住神色，儘量不往主席台上看。
可越這麼想，她目光越不聽使喚，還是悄悄往那邊瞥了一眼。
偏偏江時序也正看向她。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碰了個正著。
許詩念嘴角一彎，笑意剛浮上來就慌了，趕緊低頭去擰瓶蓋，動作快得像是瓶蓋得罪了她。
看著她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江時序嘴角淡淡浮起一層笑意，隨即收回目光，翻開面前的筆記本。
許詩念輕輕呼了口氣。
剛來那會兒，只要餘光掃到江時序，心臟就控制不住咚咚亂跳。
現在再面對他，心跳倒是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藏不住的心虛。
她下意識挺直背，把表情管理得跟旁邊趙小苒一樣正經。
會議正式開始，依舊是副組長李明主持。
隨後陳敏匯報工作。
她翻開材料，清了清嗓子，從前期籌備一路講到京北答辯順利過關，中間遇到的難點、大家怎麼協調攻堅，說得條理清楚。
講到熬夜改材料那段，她還笑著朝借調人員這邊抬了抬下巴：
「這幾位同志那幾天眼圈都是黑的。」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氣氛鬆了些。
陳敏匯報結束，江時序開始講話。
他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靜。
目光淡淡從會場掃過，掠過許詩念臉上時，沒有半分多餘停留，就像看在場任何一個普通組員一樣，疏離得體。
他先梳理了這次項目一路推進的過程，重點提了京北答辯順利拿下結果這件事。
跟著話鋒一轉，挨個肯定項目里所有人的付出，特意點名表揚這批從各個單位借調過來的人。
說大家跨崗位配合，扛了不少活。
他的聲音跟平時開會時一模一樣，平穩、乾脆、不帶多餘情緒：
「這個項目，從籌備到申報再到答辯通過，前後歷時四個多月。」
「項目辦做了大量工作，陳敏同志統籌協調到位，借調過來的幾位同志也發揮了重要作用。」
說到這裡，他又看了許詩念一眼，許詩念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礦泉水瓶的蓋子。
江時序的目光從她那個方向掠過，沒有停頓，自然地移到了另一邊。
他嘴角扯了扯，忽然點了她的名：
「許詩念同志。」
許詩念手指一停，瓶蓋差點脫手。
她趕緊抬起頭，看向他，臉上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乾淨的茫然。
江時序看著她，眉梢極細微地輕輕一動。
隨後，轉頭看向陳敏，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語氣公事公辦道：
「陳主任，答辯那天，許老師臨場反應不錯，評審組後面提的那幾個補充問題，回答得都比較到位。」
「你這邊回頭把答辯的完整記錄整理一下，作為以後類似工作的參考材料。」
「好的，江書記。」
陳敏偏頭看了許詩念一眼，禮貌地應了一聲。
話音落下，趙小苒在旁邊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遞過來一個「你被誇了」的興奮眼神。
許詩念沖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又飛快地收回去，拿起筆，假裝認真記筆記。
江時序看了她一眼，唇角輕輕彎了彎，繼續往下講。
他依次肯定了財政局、教育局、民宗局等配合單位的支持。
緊接著，又肯定了項目辦全體人員的辛苦付出。
最後，提了幾點後續工作的要求。
他整個講話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中間沒有一句廢話。
全程也沒有再看許詩念第二眼。
而許詩念，突然被他點名，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
她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管理自己的表情了，嘴角也不知道該放平還是該帶點笑。
但聽著聽著，她慢慢放鬆下來了。
江時序那種公事公辦的講話方式有一種奇怪的安撫作用。
瞬間，把兩個人之間所有私人的東西都暫時收了起來，擱在會議室外頭。
她甚至還走了一小會兒神。
她想起早上出門前他在廚房裡手忙腳亂煎餅的樣子。
簡直和眼前這個坐在主位上、措辭嚴謹、目光沉穩的江書記判若兩人。
想著想著，她嘴角不自覺翹了一下，她察覺後，立刻端正姿態，趕緊抿住。
五點左右，江時序講完最後一句「散會」，合上筆記本。
會議室里椅子響成一片，大家紛紛起身。
江時序和另外幾位班子領導還有陳敏等幾個中層領導留在會議室，接著開了一個小範圍的碰頭會。
許詩念和趙小苒一同隨人流走出會議室。
剛踏出門口，趙小苒長長吐出一口氣，拍著胸口感慨萬千道：
「我的媽呀，每次開江書記的會我都全程屏息。他全程零廢話、零多餘表情，我剛才憋得連水都不敢喝，硬生生忍到散會。」
許詩念被她誇張的模樣逗笑，笑著問了一句：
「有這麼誇張嗎？就正常工作會議而已。」
「是真的。」，趙小苒回答，一臉真切，「你是被他點名表揚了心態穩，你不知道，我全程看著他那個氣場，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兩人一路說笑，緩步上樓回到綜合二科。
半個小時後，陳敏開完會回到綜合二科。
回到座位，她拿起水杯喝了兩口水，朝許詩念招了招手，說了一句：
「許老師，你來一下。」
說完，她把許詩念領進了旁邊的一間小辦公室。
陳敏把門帶上，走到座位旁，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笑著對許詩念說了一句：「坐。」
許詩念依言坐下。
陳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從手裡拿著一份內部意見單，放到她面前，臉上帶著笑意，說道：
「許老師，你來項目辦的這幾個月，你的努力和付出我們都看在眼裡，項目組上上下下對你的表現也都很滿意。」
「你專業能力紮實、做事踏實細緻、能攻堅敢扛事、答辯臨場出彩，民族語和英語這塊更是我們單位稀缺的特長，項目組、班子領導對你的評價都非常高。」
「按理說，借調期滿應該讓你回原單位了，不過……」
她頓了頓，「剛剛的班子小會上，領導們專門討論了借調人員後續安置問題。」
「區委辦今年有專項擇優招錄名額，針對重大項目突出貢獻人員、專業緊缺人才開放，不用參與統招萬人競爭，屬於定向推薦、優先考核招錄。」
「科室這邊一致推薦你，只要你願意，這份推薦表立即上報備案，你就能走專項招錄通道，考取區委辦編制，正式留在機關任職。」
許詩念低頭看著那份文件。
是一份公務員招錄推薦表，蓋著區委辦公室的章。
被推薦人一欄寫著她的名字。
推薦理由是「在國際合作項目中表現突出，具備專業英語能力和少數民族語言特長」。
編制。
這個詞，這麼多年，她在無數個深夜輾轉反側地想過。
編制意味著穩定，意味著不用再當借調人員，意味著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這棟樓里。
也意味著，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他身邊。
許詩念想了想，幾乎沒有過多猶豫，輕輕搖了搖頭，回道：
「謝謝陳主任，也謝謝組織對我的認可和栽培。」
「但我還是決定放棄這次機會。借調期限已滿，我按照規定，正常回雲城二中原崗位履職。」
聞聲，陳敏臉上的笑容頓住，明顯沒料到她會直接回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