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她以為許詩念會驚喜、會猶豫，至少會問兩句細節。
比如編制落在哪個科室、考試流程怎麼樣、什麼時候報名。
結果這姑娘倒好，直接一句話：「回雲城二中。」
乾脆利落，跟報菜名似的，一點磕巴都不打。
陳敏看了一眼內部資料單，語重心長地開口：
「許老師，你先別急著搖頭。就這個推薦名額，區委辦這邊一個編制，多少雙眼睛盯著。」
「你這次京北答辯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班子會上沒人有異議，一路綠燈。」
許詩念輕輕點頭，姿態很端正，臉上也帶著笑。
可陳敏看得出來，那笑里沒有半點動搖的意思。
許詩念當然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但她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她到底想做什麼？
她考編制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
她腦海忽然閃過自己第一天站上講台的樣子。
那天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好多詞講得磕磕絆絆的。
後來她還是堅持講完了，學生們聽得很認真。
下課的時候，一個小男生跑過來問她：
「許老師，英語裡『家』為什麼是home，不是house？」
她說：「因為house是房子，home是有人的地方。」
小男生想了想，說：「那我的home就是青山鎮。」
往後，她的教學生涯里，這樣的事情時不時就發生。
有一天，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喜歡當老師，不是因為安穩，也不是因為穩定，是因為她真的喜歡。
喜歡站在講台上，喜歡看見學生聽懂了一個單詞以後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而她想做的事，恰好也在那裡。
因為她的home在雲城。
「陳主任，我知道您費了心，真的很感謝。」，許詩念語氣誠懇，「借調這幾個月，您對我一直很照顧，項目上的事也放手讓我做，我都知道，也記在心裡。」
「但，我還是決定回雲城二中。」
陳敏嘴唇動了動，想說「你是不是因為江書記的身份，不想給他添麻煩」。
前陣子，江時序還沒有回來，項目辦開了個會，提了一下後續人手時，好幾個人都點了許詩念的名。
說她借調這幾個月幹活細、跟基層打交道也有耐心，項目申報能收得這麼漂亮，她功不可沒。
當時他們都不知道她和江時序的關係，大家都愛惜她這個人才，也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把她留下來。
可現在，她知道了許詩念和江時序是什麼關係。
以許詩念的聰明才智，她不可能不知道體制內『任職迴避』這條規定。
以江時序這樣的身份，許詩念要是留下來，哪怕不直接分管，夫妻也好，對象也好，總歸是很惹眼的。
陳敏話都快到嘴邊了，她立刻換了一個更溫和的措辭：
「許老師，你是不是嫌區委辦這邊工作太累，還是覺得考試麻煩？」
「都不是。」，許詩念搖頭。
「那為什麼？」，陳敏問。
許詩念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推薦表上。
蓋著紅章，紙面乾淨工整。
她笑了笑，回答道：
「陳主任，我的編制在二中，走的時候校長還跟我說，等著我回去教高三。」
「現在高三剛開學兩個月，我半道上撂挑子走人，實在有點對不住那幫學生。」
陳敏嘆了口氣，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著許詩念，表情複雜：
「許老師，你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勸了。」
「陳主任，您別不好意思。」，許詩念笑著說，「您給我爭取這個推薦，我心裡特別感激。但二中那邊我也放不下。」
「等我把這屆學生送畢業了，如果以後還有類似的機會，我肯定認真考慮。」
陳敏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行啊許老師，你這嘴皮子，比我還能說。難怪答辯的時候評審組那幾個評委被你說得服服帖帖的。」
許詩念也跟著笑：「那是你們和江書記坐旁邊給我壯膽。」
陳敏點了點頭，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那份推薦表從桌上拿起來，重新放進自己文件夾里，拍了拍：
「行，這份我先收著。你什麼時候改主意了，隨時來找我。」
「好，謝謝陳主任。」
陳敏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那你回頭把借調回崗資料填完，交接的事我讓趙小苒配合你，有一些程序還要走，你明後天再來單位一趟。」
許詩念應了一聲。
兩人一同往門外走去，她扶著陳敏，邊走邊暖心說道：
「陳主任，您這腳，光噴雲南白藥怕不一定管用，最好還是去醫院看一看。」
陳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點了點頭，回答：
「嗯，等下我老公來接我，到時候一起去看看。」
說話間，兩人回到了陳敏工位上。
陳敏在工位邊坐下，從桌上抽出一沓材料。
那是項目辦後續落地推廣的徵求意見稿，封面上還貼著便簽，寫著「呈江書記閱」。
陳敏正準備起身，腳踝一抻，疼得輕輕「嘶」了一聲。
她抬頭看了一眼許詩念，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材料往前一遞：
「許老師，有件事想麻煩你。我這腿腳實在不方便上八樓，你幫我把這沓材料送給江書記看一下。」
她頓了頓，「方秘書應該也在，你交給他也行。順便替我帶句話，就說項目辦後續的意見我整理好了，我過後再上去跟他匯報詳細細節。」
許詩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腳，接過材料，點頭道：
「好的，陳主任，我幫你送上去。」
八樓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靜。
方辭坐在秘書辦，他看見許詩念，立刻站起來走了出來，笑著對她點了點頭，什麼都沒有問，直接幫她推開了書記辦公室的門。
「許老師，請。」
「謝謝。」
江時序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看到來人，他眉眼一挑，語氣公事公辦地說了一句：「門關上。」
許詩念把門關上。
「鎖上。」，他又說。
許詩念愣了一下，手停在門把上，回頭看他：
「江書記，我是來送材料的。」
「送材料就不用鎖門了？」，他從文件後面抬起眼，嘴角已經有點繃不住了，「萬一有人進來，看見你站這兒，我坐這兒，多不合適。」
許詩念：「有什麼不合適的，我又沒站你腿上。」
聞聲，江時序低低笑了一聲，把文件往桌上一扣，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懷裡那沓材料：
「陳敏讓你送的？」
許詩念把材料往他桌上一放，淡聲回答：
「嗯，她腳崴了，不方便上來。」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陳主任說，項目辦後續的意見，她已經整理好了，過後再上來跟你匯報。」
江時序伸手整了整理她脖子上的圍巾，動作很輕很慢，一邊整理一邊低聲說：
「陳敏讓你送你就送？你倒是聽話。」
「陳主任對我一直挺照顧的，幫個小忙怎麼了。」，許詩念輕聲回答。
江時序輕輕笑了一聲，低頭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