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從半開的百葉窗縫隙里斜進來，在他桌面上切出幾道明暗分明的線。
許詩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目光落在他辦公桌上攤開的文件上。
「你先看材料吧。」
她伸手把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試圖把氣氛拉回公事公辦的正軌。
江時序低頭看了一眼那沓材料，又抬眼看她，不緊不慢地開口：
「急什麼，陳敏不是說她過後還要上來匯報？我到時候一起聽就是了。」
「那你現在先翻一眼，有什麼問題我好帶話回去。」，許詩念堅持道。
江時序看了她兩秒，笑了一聲，伸手輕輕把人攬進了懷裡。
許詩念心下一驚，伸手抵著他的胸口，壓低聲音道：
「江時序，這是辦公室，你注意點。」
「我注意什麼？」，江時序一臉無辜。
微微鬆開她一點，伸手又理了理她的圍巾，義正辭嚴道：
「我這不是在幫你整理儀容儀表？你剛才從樓下上來，圍巾歪了，我作為領導關心一下借調人員，有什麼問題？」
許詩念被他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堵得一時不知道從哪句開始反駁，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關心得有點過於細緻了。」
「那行，我粗糙一點。」，他鬆開手，退回去半步，板起臉，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官方的腔調開口，「許詩念同志，感謝你幫陳敏同志送材料上來。你可以回去了。」
許詩念被他這副變臉速度逗得差點沒繃住，咬著嘴唇忍笑：
「江書記，您這演技，不去拍戲可惜了。」
「那你配合一下。」，他眉梢一挑，「現在請你轉身，開門，下樓，回綜合二科，假裝咱倆不熟。」
話雖這麼說，他卻根本沒鬆開她，反而把人擁得更緊了些。
江時序垂眸看著她，嘴角終於浮起一點跟剛才會上完全不同的弧度，聲音低低道：
「剛才開會的時候，你一直低著頭幹什麼？」
「我哪有一直低頭。」，許詩念下意識反駁。
「我看了你三次，三次你都在轉礦泉水瓶蓋。」，江時序說，頓了頓，湊近她耳邊，低聲道，「怎麼，江書記講話很無聊？」
他靠得太近，氣息拂在她耳廓上，許詩念不自覺縮了一下脖子。
她快速收斂情緒，對上他的視線，坦誠道：
「也不是無聊，就是……你那個樣子太正經了，我坐在下面總覺得怪怪的。」
「趙小苒還在旁邊跟我咬耳朵說你氣場太強，我差點沒繃住。」
江時序低低笑了一聲，伸手把她的手撈過來握著，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兩下：
「那以後單位里碰到，你打算怎麼辦？每次見我開會都低頭轉瓶蓋？」
「那不然呢。」，許詩念自然地回握了他一下，回答道：「你演你的領導，我演我的借調人員，咱倆互不干擾。」
說完，她才意識到江時序剛才那句話的言外之意。
安靜了兩秒，她看著江時序，語氣認真了幾分：
「剛才，我和陳主任說了，我按照規定，正常回雲城二中原崗位履職。」
聞聲，江時序一臉平靜，仿佛對她的這個回答一點都不意外。
過了片刻，他淡淡「嗯」了一聲，問了一句：
「想好了？」
「想好了。」，許詩念回得很乾脆，「學校那邊還有課要帶，我借調出來幾個月，已經耽誤不少了。」
「項目辦這邊有陳主任和趙小苒他們，後續工作也能接上。我回學校更合適。」
江時序點了點頭，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喉結滾了滾，直接問道：
「你不留下來，是因為我嗎？」
「沒有啦……」，許詩念笑著回。
話音落下，她發現江時序臉上的神情有些複雜，說不上是信了還是沒信。
她抬手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臉，指尖在他臉頰上捏了捏，語氣輕鬆道：
「我才不想留下來呢。我要是留下來了，咱倆天天在單位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演領導我演下屬，我累不累啊。」
江時序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
「那你的意思是，回學校了就不用演了？」
「嗯，回學校我就自由了。」，許詩念笑著說：「回學校不用在你眼皮下工作，每個星期還有周末，每年還有兩個寒暑假，多舒服。」
江時序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嘴角笑意淡淡的，那抹笑意卻未達眼底。
看了她一會兒，他抬手輕輕撫了一下她的唇，指腹在她下唇上緩緩蹭過去。
過了幾秒，他嘆了一口氣，語氣認真道：
「糖糖，如果你是因為我才決定不留下來的，那你完全不用考慮這個。」
「你要是覺得這個環境、這個工作你喜歡，想試一試，你就留下來，完全不用考慮我。」
「我這邊的事我會處理好，不會讓你受影響，你也不用覺得會影響到我。」
這些話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把所有路都替她鋪了一遍。
許詩念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忽然軟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了，語氣輕快又篤定：
「你想哪兒去了呀？你別多想，跟你沒關係。」
說著，她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傾，看著他的眼睛，一臉認真道：
「我是真的覺得這份工作不太適合我。這個東西看著是鐵飯碗，穩定、體面，什麼都好。」
「但我在這兒待了這麼久，我越來越覺得，它確實很好，可它不適合我。」
江時序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許詩念停了一下，柔聲繼續道：
「我覺得每個人都該在自己的軌道上，做適合自己的事，也做自己能力範圍內能做好的事。」
「就像你，江書記，你在這個位置上做的這些事，只有你能做好。」
「我想過，如果換我去做你那些事，我沒法為這個平台、這個崗位、這些老百姓提供更好的服務，我就是占著個坑而已。」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但我喜歡教書，也覺得教書適合我。我在講台上能找到成就感，能找到那種……對，就是那種『這事兒我幹得漂亮』的感覺。」
說著，她語氣更加輕鬆了些，也帶了一點調侃：
「每個人有每個人該待的位置，如果讓你江書記去教書，你大概也不會喜歡，我也會覺得屈才。」
「相反，讓我許詩念來機關單位做這些事，我能安安穩穩混到退休，但我不太能在這個平台上有大的作為，也不太能為老百姓謀什麼更好的福利。」
「所以啊，還是把這個崗位留給真正有能力、能為平台、為人民創造更多好處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