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看向那背光走進來的男子。
杜無眠眼底帶著一絲擔憂與緊張，臉上卻依然掛著如常的笑。
他走到床邊，彎腰看向沈眠：「沈眠，身體可還有哪裡不適？」
沈眠定定看著他，這說話的語氣，這細微的肢體動作......
除了那張臉，明明有如此多相似的地方，自己可真是睜眼瞎。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卻很平靜：「沒事了，只是失血過多，還有點頭暈。」
「那便好。」杜無眠拉過一把長椅放到床邊坐下，給小合遞了個眼神。
小合本就看著兩小隻玩在一起心裡不爽，這下立刻心領神會：「師尊需要休息，你們在這太吵了。
走，本大爺帶你們出去玩。」
兩小隻猶豫了一下，齊齊看向沈眠。
沈眠眼底漫上一抹複雜的情緒，聲音柔和了幾分：「去吧。」
小支和赤炎這才跟著小合往外走，一路撒歡著跑遠。
房內只剩下兩人，沉默在空氣中緩緩蔓延。
杜無眠看著沈眠沒什麼表情的臉，遲疑了一下，狀似無意地問道：「你之前怎麼吐了那麼多血？是不是我餵你吃下的療傷丹藥有問題？」
是想問他中途是不是醒過來了吧。
這人，還想繼續欺瞞下去嗎？
沈眠垂下眼睫，語氣平淡：「昏迷中我好像的確吐了血，估計是受了什麼內傷，在丹藥治療下便吐了出來。」
既然他想瞞，那便成全他。
沈眠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在成全江無渡的謊言，還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他還沒想好，拆穿之後該怎麼面對這一切。
「竟是這樣。」杜無眠仔細觀察著，沒看出沈眠臉上有什麼異樣，看來師尊當時確實沒有醒過來。
不然以他的性子，若是看到自己銀髮紅瞳的樣子，絕不會這麼平靜地躺著。
杜無眠暗暗鬆了口氣，心有餘悸道：「你不知道，當時我回來看到你滿頭滿臉都是血，差點以為你遭到了襲擊......幸好你平安無事。」
沈眠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沒看到什麼明顯的傷，便問：「聽小支說你拿下了整個巨蛇村落，那巨蛇族長是死是活？
莫非......你殺了他？」
杜無眸光微閃，回憶起當時的情形。
自己險象環生，靠著儲物戒內堆積如山的法寶法器，才勉強擊殺了蚩岳。
但在師尊面前肯定不能這麼說，畢竟在沈眠眼裡，他還只是個化神前期的修士。
他緩緩開口，把功勞推給了赤霄：「當時情況危急，我被蚩岳一戟挑飛，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是赤霄及時趕到，拼著同歸於盡的打法重創了蚩岳，我才找到機會補了最後一劍。」
沈眠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杜無眠的臉上。
杜無眠說得很流暢，甚至適時地露出一絲後怕的神情，完美得無可挑剔。
「原來如此。」沈眠移開視線，「那赤霄呢？傷得重不重？」
「傷得不輕，但性命無礙，已經在療養了。」杜無眠答得滴水不漏，甚至還嘆了口氣，「這次能拿下巨蛇族，他們炎蛟蛇族出力最多。」
沈眠沒有再追問，又靜靜聽了一些巨蛇族收尾的事。
杜無眠事無巨細地講了不少，沈眠忽然輕咳一聲，累極般喘了口氣。
「你的身體......爆靈丹的後果還要持續幾天，你先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杜無眠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自然又溫柔。
沈眠「嗯」了一聲。
在杜無眠要走前，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除了這些，無渡那邊......有沒有什麼事發生？」
杜無眠身子一頓：「他啊，好著呢，你不用太過擔心。」
「......好，我知道了。」沈眠閉上眼。
等杜無眠走出門後，才重新睜開。
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失望如冰水般滲進來，連骨縫裡都浸透了寒意。
他翻了翻身，面朝牆壁，把自己蜷進被子裡。
杜無眠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本還想問問師尊修為為何驟降的事，但想到他方才疲憊的模樣，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沈眠又休養了兩天，才勉強恢復行動能力。
他循著記憶，找到了之前藏著儲物戒的地下縫隙。
重新戴上戒指後，神識探入其中，指尖觸到了傳訊玉牌冰涼光滑的表面。
他取出玉牌，靈力注入，熟悉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傳來。
掌門師兄楚沐白的聲音沉穩寬厚：「小師弟，此次尋藥可還順利？若遇到難處，不必硬撐，宗門永遠是你的後路。」
三師兄石橫川的聲音粗獷有力：「小師弟，你一個人出門在外，萬事小心。
要是搞不定，別死扛，回來再說，師兄正好打造了一件防禦法器送你。」
其他師兄的聲音也陸續傳來，有的說「缺什麼丹藥跟師兄說」，有的說「早點回來，好久沒一起出去劫富濟貧了。」
那些話語算不上多動聽，卻帶著最簡單的關心與暖意。
沈眠站在樹下，把那些話聽了一遍又一遍。
空蕩蕩的心口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棉花，一點一點地往回填。
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日頭從頭頂偏到了西山，他才收起玉牌，抬眼看了一眼巨蛇村落的方向。
他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也不想再看到那個人，那張臉，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
他決定回青雲宗。
重新飛回巨蛇村落村口時，杜無眠正守在那裡，見到他立刻迎了上去：「沈眠！你傷還沒好，怎麼到處亂跑？」
說罷就想上手檢查一番。
沈眠躲開他伸來的手，聲音裡帶著疏離：「出去轉轉而已，我不是孩子，你無需這樣。」
杜無眠的手微微一頓，懸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才緩緩收了回去。
他看著沈眠那張淡漠的臉，心裡忽然覺得悶悶的，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胸口。
他想說點什麼，沈眠卻已經率先朝村落里走去。
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停下來轉身看著他，聲音平淡：「炎蛟血已經到手，我也該回青雲宗了。
這段時間......多謝你的幫忙，我們就此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