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如潮水般湧來。
相似的言行舉止,相同的個人習慣,江無渡與杜無眠對彼此毫不設防的舉動。
還有杜無眠口中那個「師尊」......
從始至終,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江無渡。
他的小徒弟。
沈眠緊緊閉著眼,嘴唇微微顫抖。
原來一直都是你。
「你怎麼敢......怎麼敢瞞我這麼久?」
或者說,他從未真正了解過自己的小徒弟。
從未真正了解過他真實的模樣。
沈眠喉頭一甜,硬生生又把湧上來的血咽了回去。
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江無渡第一次叫他「師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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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小徒弟才到他腰那麼高,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還鄭重磕了三個拜師頭。
他蹲下身,摸了摸無渡的腦袋,笑著說:「以後,為師會好好照顧你。」
他護著小無渡逐漸長大,怕他冷,怕他餓,怕他受傷,傾其所有。
無渡生病時他徹夜不眠地守著,無渡練功受傷時他比自己受傷還心疼,無渡被人欺負時他二話不說便去討公道。
他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恨不得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徒弟面前。
可到頭來,他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徒弟,背著他做了那麼多事。
為什麼?為什麼要騙他?為什麼一次次欺瞞戲耍他?
沈眠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液順著指縫滴落。
他想起在忘情谷靈草園裡那個面具男。
那雙手掐著他的腰,那聲音貼著耳朵響起,那些他以為噁心的觸碰,全是無渡。
他為了無渡的安危擔驚受怕,忍著噁心被面具男戲弄。
現在想來,全是他的小徒弟在演戲給他看。
還有礦道里上藥,變成貓妖后的調戲......
樁樁件件,全是他。
他終於看清了,他一手養大的徒弟,根本不是什麼乖巧懂事的孩子,而是一頭將獠牙藏在乖順笑容下的惡狼。
那些年所有的乖巧與親近,都是在為今日的圖謀鋪路。
他的徒弟,從頭到尾都在暗處窺伺著他,等著他毫無防備地落入那張早已織好的網。
真是荒唐至極。
沈眠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地沒入鬢髮。
他想自嘲一笑,嘴角卻無力提起。
渾身的靈力忽然暴動,爆靈丹的藥效消失了,他的修為從煉虛前期驟降回化神巔峰。
道心不穩之下,又硬生生跌落到化神後期,直至化神中期才勉強停住。
體內被壓制的心魔衝破封印,重新浮現。
心魔的聲音在他識海中迴蕩,尖銳而刺耳:「沈眠啊沈眠,你活得真失敗。
到頭來,你不過是個被最親近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可憐蟲。」
沈眠渾身一顫,偏過頭,大口大口地嘔出血來,金色的血液濺了滿地。
他咳得撕心裂肺,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翻攪了一遍,喉嚨里湧上來的腥甜怎麼也壓不住。
「咳咳咳......」
他幾乎把整個肺腑都咳了出來,耳邊的轟鳴聲幾乎蓋過了所有聲音。
沈眠喘著氣,用殘存的力氣抬起眼,重新看向結界外。
現在不是傷心難過的時候。
不管那個人是誰,他都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沈眠扶著結界內壁想站起身,可氣血攻心下,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身子一軟,再次昏迷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已經不知過了多久。
他躺在木屋的床上,窗外的天色暗沉,燭火在床頭輕輕跳動著。
「主人!你終於醒了!」小支吱吱叫著,第一個湊上來,小爪子扒著床沿,眼睛裡全是驚喜與擔憂。
赤炎盤在床頭,用尾巴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沈眠,你睡了好久,我們都嚇壞了。」
小合也擠了過來:「師尊,你可算醒了,小爹都要急瘋了,正到處給你搜刮丹藥呢。
我現在就去喊他回來!」說完便匆匆往屋外跑去。
沈眠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小合身為江無渡的靈寵,必然早已知道杜無眠的真實身份,自然也會為江無渡遮掩一切。
沈眠收回視線,安靜地看著已經放鬆下來,與赤炎鬧成一團的小支。
小支和小合經常玩在一起,那它呢?它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這個念頭一浮上來,沈眠便攥緊了被角。
不,他不該這樣懷疑自己的靈寵。
小支從始至終都陪在他身邊,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
他不能......
可他以命相護的徒兒,不也照樣欺騙了他?這世間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床邊的問心劍上。
那次杜無眠被藤蔓精怪抓走,問心劍第一時間指明了方向。
他曾在問心劍上打下並蒂蓮,能與江無渡互通心意。
本是為了更好地護著徒弟,如今卻連這把劍都開始向著對方了。
沈眠眼神空洞地看著半空。
彈幕還在不斷地刷著:
【眠眠,我們不是故意瞞你的。】
【對不起,我們只是想為你和大反派助點攻,其他事可沒有再瞞著你了!】
【師尊,你聽我們解釋......】
沈眠靜靜躺著,許久後才輕聲開口:「我不怪你們......我接受。」
他接受。
在這些界外人眼裡,他不過是話本里的一個角色,是供人消遣和看戲解悶的存在。
她們給他打賞,幫他出主意,甚至在他最狼狽的時候陪著他。
他承了她們的情,便不會因為這些隱瞞就全盤否定她們的好意。
只是他以為,隔著兩界的距離,她們是把他當成了真正的朋友。
可如今想來,朋友之間也有各自苦衷,也有不能說的事。
是他自己把期待放得太高,才摔得這樣疼。
沈眠重新閉上眼,不願再多說。
只是往後,他不會輕易把心交出去了。
耳邊只剩小支與赤炎在說話:「巨蛇族被整個拿下了,不知道能搜刮出多少靈果?」
彈幕沉默了很久很久。
【怎麼辦?為什麼我聽到師尊說「我接受」這麼難過,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打著為眠眠好的名義,卻讓他被騙了這麼久.....】
【正常的感情,不該以欺騙開始。我們真的錯了,眠眠現在該有多傷心......】
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門被推開,杜無眠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沈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