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聽到他的聲音，抬頭望去。
月光下，江無渡頂著一張新換的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沈眠輕身躍出大洞，頂著滿頭的碎土，只一眼便從對方剛剛的語氣和淡淡的甜香氣息分辨出這便是江無渡。
他一臉欣喜地看著小徒弟：「你回來了！
師兄呢？上官鴻那邊怎麼樣了？你們有沒有受——」
話音未落，江無渡沉著聲打斷：「師尊，你還沒說清楚，是不是要收其他人為徒了？」
「你這人誰啊？」石橫川一臉不爽地擋在沈眠跟前，「我小師弟想收幾個就收幾個，你個外人管得著嗎？」
沈眠聽到這話也回過味來。
是啊，誰家徒弟還敢管師尊收徒的事？
就像掌門師兄說的一樣，可不能太縱著這小徒弟。
他看向江無渡，聲音淡了幾分：「你越界了，此事你無權過問。」
江無渡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著沈眠，喉結上下滾了滾，最終只低低吐出兩個字：「......無權？」
沈眠看到他眼底閃過的失落與不可置信，莫名有些不敢直視地移開了視線。
半晌後，江無渡垂下眼帘，緩緩道：「師尊說得對，是徒兒越界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只是......」他話鋒一轉，唇邊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徒兒與掌門師伯不懼生死趕去殺上官鴻，而師尊卻只顧在此收徒，這事做得可還妥當？」
沈眠眼眸微閃，張了張嘴：「我......」
「喲，這就是那小徒孫？怎麼把自己挖得跟只泥猴似的？」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院門口悠悠飄來。
雪影老祖負手渡步而入，身後跟著一身白衣的楚沐白。
老頭兒湊到洞口前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的結界，嘖嘖道：「想挖地道跑出去？
主意倒是挺活絡，可惜啊。」
他偏頭看向楚沐白，白眉挑了挑，「小楚，今日老夫就跟你說道說道，怎麼加固結界的事。」
他抬指飛快掐了一道法訣，殘影快得都看不清。
一道透明白光便無聲地飄入洞內。
緊接著只聽「轟」的一聲悶響，洞口裡驟然炸開。
泥塊碎石四濺，氣浪沖天，把洞口邊的四個人掀得七葷八素。
沈眠被震得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到了倒在地上的江無渡面門上，臉上又糊了幾道泥印子。
石橫川手裡的鐵鍬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秦昭腦門上。
秦昭捂著頭「哎喲」一聲蹲了下去。
四人滿臉滿身的泥土，狼狽不堪。
沈眠感覺到溫熱的呼吸噴灑上來，皮鼓一燙，趕緊起身，把氣紅臉的江無渡拉了起來：
「無渡，你沒事吧？為師不是故意的。」
江無渡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臉上的熱度不降反增。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師尊，徒兒的頭被炸到了，好疼......」
話未說完，便一臉虛弱地靠進了沈眠懷裡。
沈眠眼底閃過擔憂，輕輕攬住他，取出一顆丹藥塞他嘴裡：「快吃一顆療傷丹藥，我幫你檢查下腦袋。」
雪影老祖收回手，慢悠悠地繼續對楚沐白道：「下次你設結界時，記得在地下也布一層。
等獵物挖下去，正好觸發機關。」
楚沐白看著沈眠幾人狼狽的模樣，憋著笑躬身行禮：「弟子受教。」
石橫川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泥，仰頭看著那位仙風道骨的白鬍子老頭，一臉茫然地轉向楚沐白：「師兄......這位大能有點眼熟，是哪裡的前輩？」
楚沐白嘆了口氣，上前將他從地上拽起來，一邊替他拍掉肩上的泥，一邊道：「這是我們青雲宗的雪影老祖，今日剛出關。」
「雪影......老祖？」石橫川愣了半晌，隨即猛地撲過去抱住老頭的小腿，「老祖！我的老祖宗啊！您可算出關了！
我們青雲宗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雪影老祖嫌棄地把他拎起來丟到一旁：「去去去，髒兮兮的，全蹭老夫褲腿上了。」
沈眠也終於回過神，扶著江無渡沖雪影老祖躬身作揖：「弟子沈眠，見過老祖。」
「弟子秦昭，拜見老祖。」秦昭也跟著行禮。
兩刻鐘後，幾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看著老祖把一整桌珍饈美饌掃蕩一空，連一粒米都沒剩下。
「味道......嗝......尚可。」雪影老祖擦過嘴，又飲了一口靈茶，這才對著沈眠道，「過來，讓老夫看看你體內的冰寒咒。」
沈眠帶著忐忑的心情走上前。
方才掌門師兄已經把上官鴻已死與玄冰寒玉碎裂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了。
為今之計，也只能看老祖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雪影老祖伸出手指，輕輕點上沈眠的眉心，一縷溫和卻深邃的靈力順著指尖探入他體內。
片刻後，老頭兒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江無渡幾人見狀，也跟著擰起了眉，只齊齊屏住呼吸，不敢出聲打擾。
雪影老祖「咦」了一聲，面露疑惑：「奇怪......你體內除了冰寒咒，怎麼還有一道心魔的痕跡？」
此話一出，江無渡與秦昭同時變了臉色。
「沈長老......竟有心魔？」秦昭似有所悟地看向沈眠。
江無渡猛地抬頭，瞳孔驟然一縮：「心魔？師尊體內怎會有心魔？」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緊緊鎖住沈眠，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意。
楚沐白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沈眠張了張嘴，眼神微微閃躲：「......也沒什麼，就是之前修煉時出了點岔子，不小心引了心魔入體。」
後來已經壓制下去了，沒什麼大礙。」
「壓制下去了？」雪影老祖收回手，又扒開他的眼皮仔細看了看，白眉擰得更緊，「真是奇了怪了，你這心魔分明是執念所生，導致道心不穩，根源極深，按理說極難壓制才對......
你居然真給壓下去了？」
沈眠含糊地點了點頭，不便多說。
江無渡看在眼裡，心下微沉。
執念？師尊有何執念會生出心魔？
雪影老祖沉吟片刻，指尖一轉，又輕輕點上沈眠的心口。
那股靈力再次探入，細細遊走了一圈後，老頭兒的神情更加疑惑：「你這心魔的誘因......像是被人直接抹去了？
倒也是個狠法子。」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幾分審慎，「不過藉助外力消除心魔，終究不是正途。
本該由你自己直面心魔，勘破執念，才算真正了結。
如今雖暫時壓制住了，可日後一旦受到刺激，仍有捲土重來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