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小廝提來筆墨紙硯。
將宣紙鋪於案上,趙鄞踱步向前,迫不及待的執起筆,落筆前,對容忬道,"還錢,便是還了恩。"
"近日之事,是你不顧我趙家顏面在先,退婚,該由我來退,你可有異議?"
於鳶在旁翻茶蓋的手一頓,對這趙鄞這小家子氣的行為頗有不滿。
這不是鐵了心讓容忬名聲有損嗎,還要占一個他是受害者的位置。
容忬笑了,直接罵,"你娘生了你這麼一個狗東西,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你!"趙鄞氣極,卻覺得反駁有損讀書人的聲譽,她如此罵,更是不覺得自己這般有何不對。
沉著臉"哼"了一聲,當即落筆。
他的字端厚穩重,寫這退婚書卻潦草凌亂,象徵著他此時的心境。
怕她看不懂,趙鄞念道,"青山屯容氏大丫,與青石屯趙鄞,自幼定親,然性情不合,行事相悖,難以共諧連理,今兩願解親,各自婚嫁,永無爭執。"
念完,他將筆擱下,推了推那紙,"你若識字,就自己看,若不識,就請於老闆念給你聽。"
容忬沒動。
坐在原處,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裡端著那杯茶,就像個品茗的局外人。
趙鄞一而再再而三被她如此無視,掛不住臉,臉黑了,"容大丫,你聽清了沒?"
容忬這才抬眼帘,冷淡的扯了扯嘴角,"欠條,寫。"
趙鄞覺得自己近日受了那麼多的屈辱,應該用這事討回來,可她竟然波瀾不驚,甚至越發看不起人。
她以前哪裡是這般?
為了錢,能讓她改換性情至此?
趙鄞快吐血了,說出口的話,豈有收回的道理。
便再次執筆,寫下:
「立字人趙鄞。
今欠容家紋銀八十兩整,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寫完,他抖著手,甩干紙上的墨跡。
不痛心都是假的,八十兩,他每日粗茶淡飯都得十年才還得出來。
但他現在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按下手印。
容忬接過欠條,看了幾眼。
嗤道,"我不滿意。"
"既然你非要由你來退婚,這欠條,該按照我的意思來寫。"
趙鄞道:"你還想如何?"
容忬懶得理他,只看這中間人。
於鳶自己把自己架上來的,還能說什麼,點了點頭,道,"容姑娘說的對,確該如此。"
趙鄞被噎,只能賭氣脫口,"你說,我寫便是!"
容忬道:"寫,今我趙鄞耳根不實,輕信他人讒言在先,忘恩背義。"
"現已悔悟,念,容氏容忬孤身一人撫養幼弟,艱難困苦,為報容大福之恩,欠容家四十兩,雙倍奉還。"
趙鄞筆尖一頓,臉色青白相加。
這女人的意思還不明顯?
將欠條寫得如此清晰,不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曉得,是他執意退婚,是他不顧她家中困境,是他背信棄義嗎?
"你這是……你這是要羞辱我到底?"
容忬呵呵了,"你說我性情不合,與你行事相悖,這就不是羞辱我?"
她不光說,她還要拉同盟,還要挑撥離間。
扭頭對那事不關己的姚蕙蘭說,"姚蕙蘭,你看看趙鄞,羞辱我一個女子還不知悔改,退婚如潑水。"
"今日見我毀了他的面子,就如此待我,他日你若擋了他的前程,他任是冷血無情的一腳將人踢開。"
"俗話怎麼說來著,江山易改……哦不,狗改不了吃屎。"
"容大丫!"趙鄞聽她越說越難聽,揚聲咬牙,"我寫便是,莫要在此胡言亂語!"
姚蕙蘭那柔和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的攥緊面前的茶杯,沒有說話。
她認為趙鄞不是這樣的人,可事實擺在眼前,心又忐忑不定。
容忬不管她信不信,紮根刺就成。
有些人就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總認為渣男會因她而改變,會因她而收斂。
做夢。
見他應了,容忬又道,"再寫,今,我容忬念趙家趙母王氏柳依於容忬容曜有依扶之恩,雙倍就免,只需償還四十兩,兩年內還清。"
這話一出,於鳶恨不得拍手叫絕。
先依著趙鄞做狠絕寫下退婚書,又逼著他寫下這扭轉乾坤的欠條。
最後再以情理堵人口舌。
這退婚書和欠條入了公堂畫押,宣告出去,旁人便不會著於表面的字眼,而去想她遭遇了什麼。
不僅摩擦了趙鄞的臉,更坐實了譚五的罪,還把自己塑造得有情有義。
真真是一箭三雕!
這樣的女子,又怎麼會是姚家人口中那般。
於鳶本就是想著收兔子,順便再以中間人的藉口觀察容忬的秉性。
這下更是放心了不少。
趙鄞寫完最後一個字,筆一摔,墨汁濺在宣紙上,暈出幾朵墨花。
"滿意了?"他從喉嚨里擠出話來。
容忬站起身,走到那案前,拿起宣紙一行一行的掃視。
名字寫得還是容大丫。
她便自己提筆,划去,改上"忬"字。
再拿起那退婚書,簽上大名。
遞給一旁候著的小廝,"勞煩小哥抄錄一份,送去縣衙,一刻也不可耽誤,耽誤了,就壞了咱趙公子的好事。"
趙鄞真是要瘋了,怒得眼眶通紅,"容大丫,你當真就是一個潑婦!"
趙鄞立刻簽字畫押。
待小廝拿著退婚書和欠條出發去縣衙時。
容忬這才正眼看趙鄞。
那眼神,那笑容,毫無溫度可言。
像是她看見了一隻畜牲,準備用刀子瞄準,尋思著往哪裡下刀合適。
趙鄞臉色青白,"你想幹什麼,該不會反悔了?"
"反悔?"容忬嗤笑一聲,"是有點後悔,當初還是忍著,現在,你我沒什麼干係了,我就可以替天行道——"
下一刻,趙鄞毫無準備之時。
容忬已經揪上他的衣領,用力一拽,使勁往那案台上摁。
茶盞碗碟筆墨灶台叮鈴咣啷撞得巨響,墨台打翻濺了姚睿安一身,茶水也潑在了姚蕙蘭的裙子上。
她驚叫著跳起來,臉色煞白。
"容姑娘!"於鳶沒想到容忬突然翻臉,站了起來,聲都變了。
姚睿安想上前拉架,容忬側頭一望,眸中冷色將他釘住。
趙鄞腦門磕在硯台上,後脖頸還被容忬掐著動彈不得。
無助大喊,"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