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忬嚇一跳,是因,她沒想到翟青祤這麼大膽,坐院子裡。
這傢伙見不得光,他自己也清楚,平日裡她不在家,他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現在大喇喇的坐院中,月光把臉照得慘白,跟個鬼似的。
她身後還跟著安娘,手裡還抱著桃桃。
翟青祤嚇一跳,是因為她現在的樣子。
出門時乾乾淨淨,穿著她最喜歡穿的衣裙,現在黑紅黑紅的,分不清是血還是泥。
臉上也有血,幹了,結成一塊一塊的。
只有眼睛是亮的,跟兩蹙鬼火似的。
他神色一凜。
這是殺人了。
目光又挪到她身後的影子上,女子衣衫不整,渾身是傷。
又望了望容忬懷裡的小姑娘,頭埋在容忬頸窩,怯生生的發抖。
似乎是被他嚇著了。
翟青祤輕聲開口,"進來,關門。"
容忬沒吭聲,側身讓安娘進門,將桃桃放下來,轉身把門拴死。
安娘看了兩眼翟青祤,什麼也沒問,由著容忬將她拉進她自己的屋子裡。
容忬說,"今日先這樣,你好好休息,待會洗個澡,吃點東西,有什麼明早上再說。"
安娘麻木的點點頭,嘶啞著聲說,"謝謝大丫……"
容忬沒回。
找了件乾淨的衣裳,去浴房將自己洗了徹底。
她將頭髮,臉,身上,搓了三遍,直到有點辣,才將血污洗乾淨。
但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遲遲不散,像是種她鼻子裡了。
她在桶里待了很久。
翟青祤隔著牆,能聽見水聲從"嘩啦啦"到沉默。
任然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便拍了拍容曜的頭,說,"去問問你阿姐。"
容曜這小子能感受到阿姐心情不好,他能幹的事兒只有燒水,煮飯。
小臉蔫巴,提不起一點勁兒,"問什麼呀?隔壁有安姨姨,有桃桃妹妹,我不能去。"
翟青祤道,"去問她餓不餓,飯涼了。"
容曜:"對,阿姐肯定餓了!"
於是,他跳下床。
屁顛屁顛的去敲門,"阿姐,阿姐,你怎麼還不出來呀?你洗那麼久幹啥?你餓不餓呀?安姨姨,桃桃妹妹要不要吃飯呀?"
容忬的低氣壓,被這小子敞亮的嗓門喊散了。
她應了一聲,"別嚎,馬上出來。"
才慢悠悠的從浴盆里爬出來,擦乾淨,攪發。
換了件,淺色的,白淨的衣裳。
她現在看見黑褐色的玩意兒,都會想到那鍋湯,犯噁心。
收拾乾淨,容忬重新打了熱水,讓桃桃和安娘去洗洗。
才出門。
容曜端著湯,放到院子裡的石桌上,眼巴巴的說,"阿姐,喝大骨湯!"
容忬是餓了。
她坐上去,沉默的拿起碗,白花花的油沫,熬軟爛的肉骨頭。
湯是白的,清的,飄的還是肉香。
不一樣。
她喝了,也就著飯吃,嚼。
乾巴了就懟口湯往下咽,看著是毫無異樣。
翟青祤坐在窗口,看得卻清清楚楚。
她咽得很困難,手在發顫。
在忍著那點噁心,吃飯僅憑本能。
真是個狠人。
翟青祤心想,這女人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明明不適,卻強迫自己。
容曜沒看出來,在旁邊嘰嘰喳喳問,"阿姐,二狗子找到了嗎?你是殺雞了?還是砍壞人了?"
"阿姐,桃桃妹妹是不是也被壞人抓走了,那阿苟呢?"
"嘔……"容忬實在咽不下了,好一陣反胃,丟下碗,跑到茅房吐了。
容曜嚇一跳,要跟上去。
"容曜。"翟青祤叫住他,"你去把你阿姐的換下來的衣服燒了,別說話。"
容曜小步子一頓,回頭看了看自己的瞿大哥。
從未有過的嚴肅。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心思,卻能感受到不同尋常的氣壓。
他聽話的點點頭,腳丫子一轉,捧著那堆帶血的衣裳,轉到灶台下,連著柴火一塊燒了。
容忬吐完,回石桌上,倒了杯茶水漱口。
又再度味同嚼蠟的把剩下的飯食吃乾淨。
耳邊骨碌碌的,傳來輪椅拖拽的聲音。
容忬眼帘一掀,翟青祤已經自己挪動著輪椅來到她身側。
他的四肢雖然斷,但斷的程度不太一樣,腿上和左手比較嚴重,右手是脫臼和骨節。
已經是能動彈的地步。
經過今日透支使用,他已然是習慣了這份癒合的疼痛。
"幾個?"他問。
"八個。"容忬回得言簡意賅,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
翟青祤視線在她那持續微顫的手上停留,發現虎口皮肉外翻。
她這雙手,還是很細嫩的,不像獵戶人家的手。
更不像習武之人的手。
可她,單槍匹馬,殺了八個吃人的潰兵。
他心中頗有震動。對他而言這些倒不算什麼,他的手下,還有翟家軍,哪一個不是以一敵十?
可是她是女子。
"你怕了?"他想了半天,用了一種半嘲半譏的語氣問,可眼神卻不是這樣的。
容忬沉默。
翟青祤嗤一聲,"原來你是雷聲大雨點小,當初拿刀要砍殺我,沒見你眨眼,怎麼,這回真的砍了,又怕了?"
容忬睨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倒不是不想回,而是一張口,那喉嚨里沒吞下去的湯又給吐出來。
翟青祤等了一會兒,愣是沒等到她嗆回來,反而安靜得不像話。
心裡有點彆扭,還有點不爽。
"說話,你啞巴了?不會是被自己的狠勁兒嚇傻了吧?"
"我早就說了,那群人是潰兵,不好惹,你非要上趕著去,你這不是受虐是什麼……"
"你有病吧。"容忬臉色終於有了變化,擰著,十分的嫌棄,"嗶嗶賴賴的,村口大娘都沒你這麼能念叨。"
見她終於有了平日的神態,會罵人了,翟青祤這才"呵"了一聲。
"你至於麼?不就是幾個土匪,殺了便殺了,那是無主之地,官府上門,你就是為民除害,惹不上什麼麻煩……"
"孩子沒了。"容忬打斷他,"我去的時候,他們已經開上鍋,前後也就一個時辰的事兒。"
"他和容曜一般大,他是個孩子,是個人。"
翟青祤默然。
他聽懂了,容忬手抖,不是因為殺人,而是因為,她並不相信,這世上有人會惡到如此的地步。
她噁心,是因為親眼見了。
又或者,是在自責自己沒早一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