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翟青祤說,"你是男人。"
容曜挺著胸脯,眼淚還掛在臉上,下巴抬得高高的。
"那你再去燒壺水,給你阿姐泡壺茶。"翟青祤說,"男人不能讓自家女人累著。"
容曜頓時止哭了,他還不太了解死亡的痛,一切道理都是紙上得來。
眼睛眨巴眨巴的,"阿姐是女人,又不是我的女人。"
翟青祤無語,這什麼破話本。
"她是你姐,一樣的。"
容曜認真思考,恍然大悟,轉身就往廚房跑。
跑了兩步,又折回來,臉皺成一團,"可是裡面栓了壞人。"
翟青祤指著院子裡的小泥灶,"用那個。"
容曜"哦"一聲,搬凳子坐到泥爐邊,熟練的添柴,生火,架壺,動作一氣呵成。
水很快就燒開,沏了茶,放到茶杯里,吹涼。
兩杯端去容忬房間,給安娘和桃桃。
敲了敲門,"安姨姨,桃桃,我熱了茶,你們記得喝呀。"
他也不等回應,跑回原地,又端著一杯去找容忬。
她把雞欄里里外外用水清了個乾淨,把母雞那幾個毀了的蛋丟食槽里,重新給兔子鋪了草。
其實已經很累了。
夜裡回來逼自己吃得太多,有點卡嗓子眼,不動起來消化消化,她又想吐。
這時,容曜跑過來,小心翼翼,哄她,"阿姐,你喝水!"
容忬放好掃帚,彎腰捏了捏他的圓臉,杏眼終是柔和幾分。
接過水,啜了一口。
溫熱剛剛好,划過喉嚨,奇異的撫平了她的反酸。
目光掃過依舊坐在院中,舉頭望月的翟青祤。
微風,淡雪,掃起他的秀髮。
跟個假仙似的。
喝完,她問容曜,秦三摸進來時,翟青祤是怎麼制服他的?
容曜道,"瞿大哥掛柴房上裝風箏,飄來飄去的,比鳥飛得好看!"
"……"容忬默了默。
堂堂一個世子,淪落到掛房梁裝鬼的地步。
"阿姐。"容曜見她不說話,突然問了一個問題,"人死後,都會變成鬼嗎?"
"會。"容忬說。
"書上說,鬼待的地方很冷,阿苟會冷嗎。"
"可能會。"
"那我要做什麼?他才不會冷?"
容忬見他越說,眼淚含得越多,卻忍著,水珠晶瑩剔透,掛在眼角。
一個小孩子,為什麼要假裝堅強?
容忬一把將他抱住,拍拍他的背,溫聲說,"想哭就哭唄,在你姐我這裝什麼呢?"
"爹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容曜癟嘴。
"爹說的不對,男人哭吧不是罪,三、二、一,"
"哭。"
容忬說完,容曜哇的一聲,哭得天都要崩了。
這一聲可亮堂。
引起屋內,廚房的一連串的啜泣,此起彼伏。
容忬拍了一下又一下。
容曜斷斷續續的說,"我答應給阿苟帶麥芽糖了,我還沒給呢…"
"阿姐,我能不能給他燒被子?"
"我的新衣服能不能分給他一件?"
"還有我折的螞蚱……"
容忬都答應。
"行,金元寶,錢幣,房子,明天我就去買。"
容曜從她懷裡抬起頭,"燒了就能收到嗎?"
"能。"
"你不騙我。"
"嗯。"
翟青祤遠遠的看著。
姐弟倆抱成一團,小的哭得撕心裂肺,大的面無表情的一下一下拍著。
這女人殺人不眨眼,卻被弟弟幾句話說得動搖。
他別過眼,望向屋檐。
耳根子就聽見容曜和容忬討論起自己到底有沒有用。
他說,"阿姐,我怎麼只能在家燒水?"
容忬說,"燒水怎麼了,沒你燒的水,你姐和你山雞哥得渴死。"
"今天不是你挺身而出,你山雞哥就被捆成粽子,打包送官,你救了我們全家。"
容曜被哄好了,重拾信心,"對,我還給瞿大哥餵過水,餵飯,還把過尿——"
"咳咳咳!!"翟青祤猛咳一聲,臉黑了,"這個不用說。"
家裡現在不止有三個,他娘的還來了個女子,帶著個小姑娘。
這種粗俗的話說出來,合適嗎?!
容忬終於笑了,"大英雄,可以睡覺了嗎?"
"可以了!"容曜小臉往容忬衣襟上一擦,臉紅撲撲的轉身,跑了。
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
也挺好的,容忬想。
至少他不需要如此快,如此深層次的感受生離死別的痛苦。
就這麼一個打岔。
容忬那偏離的情緒被拽了回來。
剛回身。
翟青祤聲又響起,道,"不是你的錯。"
她一頓。
他又道,"世道如此,不是你的錯,你做的對。"
容忬扭頭,望了他一眼。
然後哼了一聲,"用得著你說?"
翟青祤:"……"
他就不該多嘴來這麼一句。
——
容忬回屋時,安娘與桃桃就坐在榻上,眼圈通紅。
儼然是容曜那一番話,勾起了她們的情緒。
桌上的飯食未動,她倆沒有容忬狠,吐了也要吃。
容忬不勸。
桃桃見她躺下,也跟著趴下去,她還小,實在太累太困了。
容忬就抓著她的小手,拉到被子裡。
良久,安娘終於說了一句話。
"大丫。"
"秦三,能不能交給我。"
容忬:"不能。"
"為什麼?"安娘不可置信,聲音很急,"他害死了阿苟,害了我,害了桃桃,我恨他,我要他死——"
容忬道,"他會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也會死。"
"但是不能死在你的手裡,你殺了他,你得償命,桃桃沒了弟弟,可以沒有父親,但是不能沒有你。"
安娘的劇痛襲來,眼淚橫流,壓抑著哭聲,"我怎麼活,你要我怎麼活下去?"
"我還能去哪裡活?桃桃,我會找一個好人家託付,送去大戶人家做丫鬟……都可以,比起跟著我,她日後哪裡還能嫁一個好人家?"
容忬猛地坐起來,按住她的肩膀,望著她的眼睛。
道,"李暮安。"
"你把桃桃送去大戶人家,然後呢,你能確保,那戶人家會不會和秦三一樣,為了幾兩銀子,把她賣了,落入山匪的手。"
"她會不會重蹈阿苟的覆轍?"
"……我,"安娘被她一句話哽住。
容忬又道,"除了你真心愛桃桃,還有誰?"
"我不是綁架你,更不是讓你堅強,也不是讓你就這麼得過且過。"
"死比活容易,恨比愛難,你沒得選,但孩子得有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