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晃晃悠悠的走遠了,身後嘔吐聲漸行漸遠。
張賦趕著車,臉綠。
周伯按著胸口,丫丫的爺爺捂著嘴。
他們昨日也吐過了,還是親眼見了那口鍋,曉得容忬沒說錯。
但他們大老爺們都怵得慌,吐得慌,怎麼她一個小姑娘,能面不改色的複述一遍呢?
張賦罵:"一群狗娘養的東西,大丫才救了他們家的丫頭,竟然還來反咬一口!呸!"
"大丫,這事兒你甭管了,你哥我今日高低也要把這事兒辦實了!"
"嗯。"容忬鼻音回應。
"你咋了?你這兒聲兒不對啊。"張賦關心的問。
容忬本來就頭疼,一群王八還在念經,她更不舒服了。
"風寒,上鎮上抓藥,再買點東西,到時候我去縣衙門口等你們。"
"行。"張賦見她臉色不好,不再多說。
讓牛跑快點兒。
地上路滑,到拐彎地兒,車板子還甩尾了。
到了鎮上,容忬掏了一兩銀子出來,塞給他們,說,"拿去打點,事兒就辦得順一些。"
他們不好意思要,本來她就不是苦主,哪裡能讓她出錢?
但容忬說,"土匪身上搜的,放心大膽的用。"
他們才作罷。
容忬去西市抓藥,馬掌柜不在,是小夥計給她抓的。
西街住的都是普通人家,看病的人少了,藥鋪生意不好,都開始搞促銷了。
風寒買十包送兩包。
容忬也不講價,反正雪化了還得來薅馬掌柜的鬍子。
那草藥書還沒派上用場呢。
她轉頭去買了香紙蠟燭,還買了個小小的牌位。
訂了一個好一些的石碑,刻字得等三天。
容忬又跑到韋娘子的布坊。
見她臉色不對,摸摸她的額頭,驚道,"我的天,你發熱了!怎麼燒成這樣還往外跑?"
見她簍里都是香紙蠟燭,還以為容大福出事了。
想到自己相公也在北邊,當即就要淚奔。
容忬:"打住啊,不是我爹死了,是別人托我買的。"
"別哭錯墳了。"
韋娘子:"……"
她掖了掖淚花,"你這姑娘,真是一點也不矯情。"
矯情有什麼用?
韋娘子轉身又嘆了個氣,彼此都是家裡的頂樑柱,哭能解決什麼呢?
心一軟,要給容忬買的衣裳算便宜一些。
容忬一夜得了十兩,那是她的精神損失費,花起來一點也不心疼,甚至還有點爽。
她喜歡韋娘子給她裁的衣裳,買了好幾種顏色的布,讓她隨意發揮。
又買了幾身成衣,和小姑娘穿的衣裳,一兩五錢又花出去了。
韋娘子見她花錢如流水,忍不住念叨,"你這姑娘,有錢也不能這麼造啊,你爹不在家,你弟弟還小,你得攢著點。"
容忬把衣裳塞進背簍里,道,"攢了幹嘛?給我弟娶媳婦兒?"
韋娘子嗔她一眼,"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考慮考慮自己?"
"那趙家的退了,不能找個更好的?"
容忬:"不找。"
"我是怕了,男人吃我的喝我的,還要當我家大爺,我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嗎?"
韋娘子:"……也不是所有男人都這樣的。"
容忬道:"男人就像開盲盒,你不擰開他的頭,不曉得裡面裝什麼料。"
盲盒是啥,韋娘子聽不懂,但後面這句話半知半解,還有點血腥。
她笑了,"容姑娘,年紀輕輕的,怎說話這麼像廟中的師太?"
容忬和她打趣了幾個回合,韋娘子的愁雲慘澹忘了一點,可思念是一點也沒少。
"唉……也不曉得孩子她爹咋樣了。"
容忬道,"你曉得他在哪個營嗎?"
韋娘子,"前些天來了封信報平安,說是在七營。"
"行,我給你打聽打聽。"容忬說,"掌柜的還會寫字,你還有信可報,我爹認字是認字,但不會寫啊,一封都沒有的。"
韋娘子眼淚差點又掉下來,"你一個姑娘家,哪裡托得到人?"
容忬沒回答,擺了擺手,走了。
她確實是沒路子,但家裡不是有個大爺麼,不用白不用。
那海東青一來二往的不就有消息了?
出了布坊,容忬買了一斤麥芽糖,往東市想打點醬油。
清湯寡水的實在吃夠了,她想吃滷的,現在家裡有個安娘,怎麼著能吃一頓好的了吧?
拎著醬油瓶,路過望江樓,容忬發現了一點變化。
那樓上竟然掛燈籠了。
夥計大老遠見著她,眼睛眯成一條縫兒,跑上來,"容姑娘!"
"您半個月沒出現了,真是好不容易才見著您啊……"
"有貨賣嗎?"
他左顧右盼,望見容忬背簍滿登登,就是沒有獵物。
失望了。
容忬道,"近日事多,我還病了,沒時間,家裡倒是有幾隻,提不動。"
夥計眼前一亮,"那好說,您說個地址,明兒我上門去拿,容姑娘,您上次拿來的兔子可新鮮,客官們都說好吃。"
"您可千萬別賣給別人啊,價錢好商量!"
容忬沒答應,只給了地址,眼睛在那燈籠上來回。
找到縫隙問他了,"上次來,你們家可沒掛燈籠,是有什麼喜事兒呢?"
"您這是眼神尖啊。"他壓著嗓子說,"這是咱樓里的規矩,東家那邊來了貴客才會掛上的。"
"所以這才著急找您拿貨,不然貴客來了,這店裡沒拿得出手的菜,咱不得倒霉麼?"
"哦……"容忬又問,"東家來,還是貴客來?"
夥計搖頭,"不曉得,還沒來呢,過幾日才到。"
"行。"容忬不多問了。
趕著回家,告訴翟倒霉蛋。
這人馬上能重見天日了,她的一百兩馬上要到手了!
想著,腦袋也不疼,人也不暈了。
回到縣衙門口。
圍著一群看熱鬧的人,容忬停在門邊,聽了一嘴。
大概已經過了描述案情的階段,三個老爺們兒記得容忬的叮囑。
往死里哭往死里嚎,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甚是痛心疾首。
那縣太爺眉頭皺成川,不曉得是覺得事態嚴重,還是嫌他們噁心。
縣太爺姓杜,名孝先,做了七年官,不上不下,不好不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他的為官之道。
可今日這事,他化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