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忬徹夜未歸。
翟青祤一開始並不當回事。這女人三天兩頭就往鎮上跑,有時是送貨,有時是買衣裳,買點新奇的玩意回家裝飾。
天黑回來算是早的,摸黑回家也不稀奇。
可今日不一樣。
才與他爭執,與那什麼硯衡鬧著玩了一圈,出門到現在,那人都被抓去守山門了,也沒回來。
在煩躁與煩躁之間,他選擇了發火。
睡不著,走出門。
盯著遠山那片被烽火罩得半籠橘色的天。
夜泮從房頂探頭下來,"爺?您怎麼還沒睡?"
翟青祤:"她人呢?"
夜泮懵了一瞬,"誰?那小子守山門去了啊。"
"容忬。"他說。
夜泮:"哦……張賦說下午時牽著雲山去鎮上了,估摸著今夜歇在鋪子裡了。"
聽言,翟青祤沒說話。
想到白日她被人追著跑也沒跟人發火,自己還要詢問她的動向。
怎的?
他是犯病了?
轉頭又回屋睡覺去了。
這一夜無眠。
凌浮在山中追殺山匪,他本就耳力好,聽了一夜的風吹樹木,刀槍劍戟,還有山石垂地的震響。
睜眼到天亮。
容忬這回在鎮上一連住了好幾日,家中人太多了,她睡得不踏實。
恰好拎著兔子來鎮上,換了錢,與於鳶、安娘商量了一番該如何將好的繡品與外邦濃烈的配色結合。
聽了容忬的贅述,於鳶道,"你的意思是,配色可以濃烈,但這些用料用最好的?"
"是,"容忬說,"濃烈也不難看,幾代以前,大周不也以濃烈為美?"
"大周的刺繡,外邦本就無法復刻,他們認的本就是精美,拿一些粗製濫造的東西糊弄,只會糟蹋刺繡的口碑。"
"咱們走精品路線,不止於帕子,頭面,可以拿外邦的服裝進行結合,走高定路線。"
於鳶聽完,端著茶盞的手一頓,"高定?"
"就是量身定做。"容忬說,"咱們的衣裳不都是這樣嗎,她們只買帕子是因無人敢將繡品繡到她們衣裳上去。"
"她們露胳膊露腿,咱們的繡娘還得避諱,咱們又不往身上穿,有何好避諱的?"
"按照她們的喜好來,一件一件的繡,一件一件的賣。"
於鳶放下茶盞,上下打量她一眼,"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容忬:"橫豎都長了,腦子就是用來思考的,要不然留來幹嘛?"
於鳶哭笑不得,"你想得倒是美,我可沒做過外邦生意,這語言不通,他們的喜好如何溝通?"
"不過這倒是有一個現成的,唐如風盤下的那家鋪子,掌柜頻繁出入西域十六國。"
安娘一頓,欲言又止。
於鳶笑得不甚走心,"要做生意也做得,此人不如表面那般省心。"
容忬道:"這世上不省心的多了,有用便成。"
於鳶瞅她一眼。
商人虛與委蛇的事還少?
只是她實在想不出,容忬這直來直去的性子,能與唐如風打交道?
她家裡那位不速之客不得氣死?
也好,最好氣得露面,他出面震懾一下那姓唐的。
讓他老實一點兒,辦起事來省心。
有銀子不賺,那真是瘋了。
"暮安,這段時日辛苦你了。"於鳶道,"往後這與人打交道的事兒,也少不了為難你。"
安娘點點頭。
所有人都在推著她往前走,她為何不走?
——
容忬在鋪子裡一連住了四日。
頭一日,翟青祤想,住就住了,鋪子裡有安娘,有容曜,有桃桃,熱熱鬧鬧,不比山上強?
山上全是傷兵,血腥經久不散,夜裡還有凌浮的人馬進進出出,馬蹄聲踩得人腦仁疼,她黑眼圈重得都快掉嘴裡了。
第二日,翟青祤想,她愛住多久住多久,關她啥事?一聲不吭就跑了,一封信也不回的,也不怕人把她的大院給炸了,就這麼放心?
第三日,翟青祤想,她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很快又被他自己那股執拗勁兒給摁下去。
他還欠她二百兩,就她那見錢眼開的樣子,能跑了?
第四日,馬掌柜從傷兵房裡出來,來來回回的搓著腦門,一臉菜色。
"這藥好使是好使,但不夠用了啊。"他對張賦念叨,"容姑娘給我的那些藥,內服外用的都用完了,那幾個傷重的剛見起色,斷藥可不行啊。"
張賦蹲地上,面前堆著一堆村民挖來的草藥,有晾乾的,有連根帶土的,五花八門。
他撓了撓頭,無從下手。
"我也不懂啊,您看著配一下唄?大丫說了,隨便用,藥她都捐,不發國難財。"
馬掌柜臉色更菜了,前幾日還念叨她亂來,現在想想就臉疼。
"我配不出來,藥效不好。"
張賦聳聳肩膀,"那沒招兒了,昨日我去了,她擱鋪子裡繡花呢,不肯回。"
說著,蹲下去,把爛葉子挑挑揀揀的扔走,咕噥一句,"也不曉得誰惹的……"
翟青祤:"……"
誰惹誰?啊?到底誰惹誰?!
一句他有病,天曉得他這幾天灌了多少碗苦藥?
還他的錯了?
被子一掀,剛要走出去。
院門動了一下。
幾人紛紛投去目光,還以為大丫回來了。
可是傳來的是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的。
張賦恰好站在門邊,拉開門一瞧。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子,素色長衣,半束髮,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趕路的倦意。手中提著一個竹籃。
張賦認了認,有點眼熟,忘了。
這時,吳翠翠提著籃子從門外要進來,"咦?你怎麼在這兒?"
張賦:"誰啊?"
"趙洵啊,趙鄞的堂兄。"吳翠翠道。
趙洵立刻拱手,作了一個超級標準的揖。
比劃了一下:"我來送銀子,聽聞青山屯在剿匪,嬸兒十分擔憂容姑娘,請問容姑娘在嗎?她還安好否?"
他往院裡望了望,目光掠過滿地的草藥,進進出出的傷兵,還有那些沒來得及燒點的帶血的衣裳。
臉瞬間白了,還發紅。
這比劃的速度更快了,"容姑娘有沒有受傷?"
翟青祤隔著遠遠的看進眼中。
沒來由又一股子火往肚子裡燒,這特大爺的又是哪裡來的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