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帛撕裂的聲音在這清晨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翟青祤低頭,看見自己的腰帶連同半邊衣襟被容忬一把扯開,露出了裡頭的中衣和他的胸膛。
夏晨的風還是有些許涼意的,往裡灌,他哆嗦了一下。
氣的。
四處觀察,左右無人,傷兵走後,大夫們都倚著門框或者躺在木板上補覺了,一個個睡得昏天暗地。
他回過頭,眸中帶火,咬牙切齒的低聲道,"容忬,你這一言不合扒人衣裳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嗯?"
容忬:"……"
她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手,這力氣怎麼越來越大了呢。
讓她反思是不會反思的,將那爛布給他拼回去,說:"這衣裳太薄了,不能怪我。"
她不做這個動作還好,偏生那手指頭捏著爛布的那樣,要多嫌棄有多嫌棄。
翟青祤感覺自己耳朵鼻孔能噴氣,轟轟作響。
他道,"你動手動腳,怪衣裳薄?不該怪你動手了嗎?"
"你是一女子,也就是這十里八鄉人好,對你百般容忍千般愛護,就你這德性往別的男人身上使,"
"遇到一個賤的,說你不知檢點大肆宣揚,你能打服一個,能打服第二個嗎?"
容忬聽他喋喋不休,碎碎念,念得俊臉通紅。
這回不是羞恥,儼然是她經常性拽他衣物,氣到極點了。
翟青祤又道,"上次揪那姓蘇的人的衣裳,他那腦子一根筋,你不知道?"
"姓蘇的,誰啊?"容忬給他念的稀里糊塗。
翟青祤瞅她這不知悔改的樣子就來氣,"蘇硯衡!"
哦,小七啊。
容忬皺著眉頭說,"是他找我打架。"
"打架你就能揪人衣裳了?"翟青祤火氣一上來繼續咧咧,"他跑人面前說你把他衣裳揪爛了,傳出去,你名聲要不要?"
"也就是你拳頭硬,世上比你厲害的大有人在,萬一你碰見一個拳頭比你硬的,你從還是不從?"
容忬被他一通念叨,腦子嗡嗡的。
她捧著自己的腦殼,皺著臉,有氣無力的說,"行了,行了,師父,不要念了!"
翟青祤:"?"
他火更大了,黑沉沉的眼眸盯著她的臉,一字一句的,"你聽進去了沒?"
容忬反盯著他,"我聽進去了,你給錢嗎?"
翟青祤怒,轉身就走。
容忬:"……"
她不甘心,踩著他的影子,一路尾隨,說,"我真是山窮水盡了,你看,傷藥我都是捐的,錢花得大差不差了,你再不還我,我上哪搓藥去?"
"這山還被燒了半邊,只能去買,現在到處漲價,我還得多花錢,杜大人是說報銷啊,但是得秋後算帳啊。"
這回輪到翟青祤腦仁疼了。
停下腳步,轉身。
容忬還打算開口念經,主打一個以毒攻毒,嘴正張著呢。
如此突然的,差點一口門牙磕他胸膛上。
好在她及時止步,護著門牙,杏眼眨啊眨的。
翟青祤垂眸看著她,"你別告訴我你把家底都捐出去了?"
容忬:"那倒是沒有,還留點兒準備打不過了隨時跑路。"
翟青祤正想說"催什麼催",容忬一句話整不會了。
"我這不是要給你弄特效藥嗎,藥材貴。"
呵,說得好像不給,就是他不知好歹了似的!
翟青祤心裡有浪在翻,面色是不改的,依舊黑漆漆。
吸了口氣,喚了一聲,"夜泮。"
這傢伙從屋頂跳下來。
翟青祤:"給錢。"
夜泮四處掏口袋,最終在鞋底抽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兩銀票。
"呃,暫時只有這麼多了。"
雙手奉上。
翟青祤嫌棄,接都不帶接的。
容忬不嫌棄啊,接過,疊好,揣進兜兜里,喜滋滋的走了。
翟青祤翻了個白眼。
夜泮看著世子爺和容姑娘這三天兩頭的互動,屬實是不曉得該說什麼的好。
爺啊,喜歡人家姑娘能不能溫柔一點,一天到晚對著幹,這不是小屁孩吸引小丫頭才幹的事兒嗎。
可惜,馬上要走了,這段姻緣恐怕是到此結束了。
原本買這些藥材都需要向官府報備,需要寫文書,再蓋章。
容忬也算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杜孝先偶爾來看望傷兵,她提了一嘴。
他便允了。
藥材一車一車的拉到山腳下,容忬便沒日沒夜的做。
夏中這一日,吹起了勝利的號角。
山匪的大本營,在凌浮與魏老大的帶領下,全部被踏平。
他們在寨子裡捜出了大量無法流通的沙金、珠寶、以及鍛造武器的鐵礦。
而讓人真正刺目的,是地洞裡無數失蹤人口的骸骨,一股股惡臭,連厚厚的石門都阻隔不住。
而這群山匪,竟然能在門前歌舞昇平,胡吃海喝。
凌浮是將軍,他見慣了生死,刀山火海里闖出來的。
可同樣被這滿目的惡行感到無比的噁心。
此時忽然能理解,當初周武帝為何要對那群外邦之人趕盡殺絕。
整個民族都是變態的噁心。
這日之後,打了一記雷,雷雨碩碩往下砸。
澆滅了焚燒屍骸的火,而這些無辜受難者,與山中犧牲的戰士,永遠長眠在此。
洗刷了滿山的血腥,山中大霧過後,天空便出現了一道彩虹。
官兵、衙役,義軍、義士,在雨中呼喚勝利。
烈酒一飲,直抒胸臆,唱著生唱著死,唱悲歡離合,唱山河無恙。
容忬睡了一覺,往屋外走,從窗外向外看。
凌浮與翟青祤坐在閣樓前的台階上,小聲的交談。
"世子爺,我等攻進山寨時,剩下的六個當家全數斬首。"
"這些人確實是潰兵,他們身上都有著潰兵的紋身。"
"但其中一人,紋身是作假,屬下猜測,此人是替身,大當家,早已潛逃半月。"
翟青祤臉色一沉。
瞅凌浮的眼神都不太和善了。
凌浮慚愧低頭,"屬下派人搜尋,山中確實有人窩藏的痕跡,直到海岸,痕跡消失。"
"另外,山寨中搜出了此物。"
他掏出一卷錦帛。
翟青祤展開一看,戾氣盡出。
凌浮:"京中恐怕有所動作,世子爺儘快離開青州。"
他收起錦帛,下意識的回頭望了一眼。
容忬已然消失在了窗口。
"韓相的人追討至此,恐生連累青山屯,以及杜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