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便是放晴。
彩虹盤亘於山谷上,像一座連不上的橋。
翟青祤看著那空蕩蕩的的窗口,窗台還擺著她昨日晾曬的草藥,幾片枯葉被風吹動。
他視線久久未挪開,直到凌浮尾隨他視線,再度喚了他一聲,"爺?"
"知道了。"翟青祤站起身來,拂了拂衣擺,"三日後動身。"
凌浮欲言又止,"容姑娘不跟著?"
翟青祤不明白他為何有這樣的疑問,睨了他一眼,"她為何要跟著?"
凌浮一噎。
這問題怎麼說,說世子爺,我來一次,就見一次,你的眼神,視線,心思,乃至那沒來由的火氣,煩躁,都是因為容姑娘。
我也是有媳婦兒的人,能不曉得這種在意從何而來嗎。
自古以來,將領出征,妾室外室隨軍的事比比皆是,帶走不是很正常的嘛。
倘若翟青祤聽得見凌浮的心思,都要大喊一句:
"大膽!"
這女人好歹算個郡主,叫郡主給他當妾室外室。
周武帝和淑妃得氣得從皇陵里爬出來。
可惜翟青祤聽不見,看著凌浮欲言又止的臉,覺得礙眼。
"還有事?"
"沒有。"凌浮識趣的閉嘴,抱拳退下。
待人一走。
翟青祤又下意識去尋容忬的影子,終於在靠近窗口前,看見了容忬從窗台下直起身子。
撿起根磨藥的杵。
二人視線交匯,一時不知開口說什麼。
翟青祤蹙眉,"聽見什麼了?"
容忬轉回桌案上,繼續搓著藥丸,抬眼瞅他,"我該聽見什麼?"
她確實聽見了零碎的幾句話,什麼三日後動身,什麼韓相什麼玩意的。
常言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不聞不問是一種苟活的美學。
饒是翟青祤習慣了她就是如此一個人,心中難免泛空。
倒也沒表現出來,嗤了一聲,"怕聽到了什麼聽不得的,惹禍上身?"
容忬把藥丸搓好,擺到簸箕上,也嗤一聲,"遇到你,我這輩子的霉運用盡了,還有什麼禍可言?"
翟青祤:"……"
這一瞬間,空空的心口又添了一把柴火。
哐當一下,窗又被他蓋上了。
山中霧氣散盡,露出被燒得焦黑的樹樁和新冒出來的草芽。
官兵們陸陸續續的撤離,傷兵抬走了最後一批,院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下牆角堆著的空藥罐和未來得及燒點的衣物。
為了防治疫病,杜孝先聽取了馬掌柜的意見,將山中的屍體全部搬到一塊兒,集體焚燒。
濃煙滾滾,遮住了半邊天,焦糊的氣味飄出數十里,一連幾日不散。
煙散盡後,杜孝先召集了本次剿匪,存活的官差、衙役、義軍,青山屯及各村趕來幫忙的村民。
在青山屯山腳下的空地上,宣讀了州府的嘉獎。
張賦私藏火藥,但襲匪有功,功大於過,賞金三十兩。
張家以身作則,凝聚村民,賞銀二十。
同時,周伯、鐵蛋爺爺,以及各家捐助了被褥、紗布、米麵、菜、藥,等物資的人家,各賞八兩。
輪到容忬這兒,杜孝先也不曉得是哪根筋搭錯了,念了一堆功績,賞了一大堆的東西。
"容氏容忬,於剿匪期間,捐藥二百餘劑,救治傷兵一百一十七人,參與山門設防,協助官兵剿匪,奮勇當先,不懼生死。"
"其義舉可嘉,其德行可彰。"
"州府特賞:白銀三百兩,絹帛十匹,良田二十畝,免除其三年賦稅。另賜'義勇'牌匾一塊,以彰其功。"
念到此,杜孝先看了一眼在場之人,臉上一點嫉妒未見,只有滿滿的驕傲。
不知為何他竟然也有點驕傲了。
容忬這個女子,他以為只是胡攪蠻纏,強詞奪理一些。
可這麼些時日下來,他每每見到她,不是在製藥,就是在包紮。
那些連他一個男人望見都要吐的狼藉,她臉色都不帶變的。
傷兵,衙役,包括那幾個義士,都提過她殺山匪的英姿,原本他是不信的。
可,民眾的表情,他們口中的讚譽,向來不是空穴來風。
杜孝先接著念,"本官曾應允,容氏買下得這座山,暫時徵用,鑑於因山林損耗大半,縣府照價賠償。"
"另,容氏所捐藥物對傷勢頗有奇效,特此應允,汝買藥材時,無需報備,特需藥材可從州府調取。"
"縣府及周圍各個縣府以舉縣之力,以一瓶成本價追加四兩為價,無限收購,舉青州之力,效力朝廷,助北境戰事平息。"
這些話文縐縐的,聽得人都要打瞌睡。
容忬聽到三百兩時還沒怎麼激動,可是一聽到傷藥的銷路打開了,哈欠赫然止住。
她捐藥的本意便是如此,這年代最好的GG便是人。
人用好了,一傳十十傳百的,哪怕杜孝先不認,自然有別人認。
現在好了,杜孝先不僅認,還要拿她這個藥去鋪自己的官路。
舉縣之力什麼意思,意思就是將縣內的財政撥一些來購買她的傷藥,捐給前線的戰士。
從而讓皇帝看見他是個憂國憂民的"好官"。
咦,有點異曲同工之妙呢。
容忬甚是微妙的看著杜孝先,好啊,這樣的狗官夠精呢。
杜孝先接受到她這視線,鬍子一吹,瞪她,"容氏,你還有何需求,一併提出來。"
容忬道:"我沒有需求,來幾個人幫我把家裡洗刷一遍即可。"
杜孝先鬍子抽了抽,"就這?"
容忬道:"我的門,我的窗,我那閣樓,還有我那些被血染的……"
杜孝先腦殼痛,早知道就不問了,"修!"
"全部修!房子也給你起了!行了吧?"
容忬搖頭,"那不必,房子我自己起,咱不能用民脂民膏砌房子是不是……"
杜孝先服了。
這臭丫頭是在指桑罵槐罵哪個狗官嗎?
他板著臉說,"如此甚好!來人,派幾個人去打掃。"
說罷,揮一揮手,"散!"
拍拍屁股,跑的飛快,生怕再待下去,又得送她銀子。
各家領了銀子後,臉上都止不住的笑臉。
眾人往天上望,霞雲連成一片紅,豎著成了一蔟又一蔟,好似有一排人,手中握著紅色的旗幟。
張賦忽然嚎了一句,"瞿兄弟!俺瞧你好了,今日喝一杯如何?讓你姑姑,哦不,讓大丫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