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容忬進了屋。
反鎖上門。
窗戶是上好的油紙封的,此時月亮大,趙洵的身影在外站了許久,依稀可見他朝里鞠了一禮,才緩步離開。
容忬酒氣上頭,醉醺醺的,轉頭便忘了。
將鞋襪一甩,將事先溫著的水往銅盆里倒,胡亂洗了一把臉,再開始隨意的脫衣裳,簡單搓洗。
四仰八叉的倒進門口的軟榻里,睡覺。
因而有點醉,沒洗澡不想沾床,軟榻離門近,方便自己起夜尿尿。
防止磕著碰著,屋內的油燈也沒熄。
冬至,嶺南一帶獨有的濕氣與寒氣往人骨頭裡鑽,容忬中途凍醒了一次。
朦朦朧朧又夾著被子往身上卷,翻身。
臉衝著門時,容忬迷迷糊糊看見一個身影。
可她困,已經背朝大門,繼續闔眼睡覺。
睡著睡著,開始意識到不對勁。
趙洵不會有如此的毅力在門口站著,而今日家中來的男子,更沒有如此寬闊的肩膀。
她腦子裡稀里糊塗的搜索了一遍會是誰,最後得出一結論。
這影子,是個陌生人。
醉意和睡意猛然退去,她睜開杏眼,眼底清澈得近乎凌厲。
翻身平躺,在直直坐起來。
側頭望向窗外,身影不見,只剩樹影隔著窗欞搖曳。
容忬呼吸放平,蹙著的眉梢也漸漸舒展。
這樹枝搖曳的也免太過刻意。
她攏著被子,手慢慢往枕頭下伸,捏住那把匕首的鞘。
直到那樹影無風而動,連續微晃了幾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竟然連衣料的摩擦聲、腳步聲、或是人呼吸的起伏都聽不到。
容忬來到這個世界整整一年,第一次感到頭皮發麻。
不,準確來說,前世今生都沒有幾個人讓她感受到壓力。
今日體驗到了。
要麼是鬼,要麼是個武功遠在她無法匹敵的範圍。
她依舊保持著相同的姿勢,被子披在身上,手指一寸一寸的捏著匕首往手心攥。
高手過招,誰先沉不住氣,誰就露了破綻。
她在明,敵人在暗,更要小心謹慎。
忽然一陣涼風從窗戶灌進來,油燈的火苗輕微晃動。
樹影赫然拉長,依舊是不見人影。
容忬心下判定,此人是在暗中觀察她,對方視野比她好,若她先警覺,便一擊斃命。
只能換一種方式,讓對方也來到明處,看誰更熟悉這塊地圖。
於是,她裝作若無其事,打了個酒嗝,嘆了聲氣。
掀開被子,下地。
嫌冷似的,搓了搓自己的臂膀。
徑直走到那微敞的窗戶前,重重的將窗拉上。
屋檐外的人差點被夾手,"……"
緊接著,他耳窺得屋內的女人好似往炭盆中添了兩塊炭,往杯中倒了水。
最後吹滅火苗,繼續合被睡覺。
方才還以為是個習武之人,如此警覺,看來,是他多想了。
屋內沒了光線,唯一一道在他眼下,是燒紅的炭。
使得他的視野受阻。
他又等了幾刻,待屋內的人呼吸平穩,進入酣睡。
便無聲無息的從正門,推門而入。
走到軟榻邊,就如此光明正大,毫無顧忌的盯著容忬看。
一副瞭然的模樣。
長得如此貌美,難怪翟青祤當個寶貝似的,寧願多挨幾鞭子,也不透露是誰藏的他。
只可惜,女人都是軟弱的,他再硬,總有一方能撬動他的嘴。
於是,他慢慢的將事先準備好的裹著蒙汗藥的帕子掏出來。
準備將她藥暈了帶走。
下一息,一陣帶著極強內力的匕首迎著他的面門而來。
他幾乎不費什麼力氣,抬手一抵。
護腕上的玄鐵與匕首相撞,"咔"一聲,竟然就此裂開了。
緊接著,匕首又從另一個方位,攻他心口。
又是"咔"一聲,某種東西裂開,但他毫髮無損。
二人都處於一息的愣怔中。
男人是沒想到他判斷失誤,這女子不僅內力醇厚,動作迅捷,演技還如此卓著,他竟被騙了。
而容忬是沒想到,這人身上怎麼揣這麼多大鐵塊?
不信邪,繼續扎。
果不其然,扎哪裂到哪。
"咔咔咔咔"。
男人突然笑了,"姑娘,你是如何知道我身上帶著護具?"
容忬無語,她哪裡知道?
這麼怕死當什麼殺手?
她不回話,匕首一翻,橫著往他的脖子攻去。
而這回,男人不再與她嬉戲,身影一晃,眨眼間便到了三尺開外。
動作輕如落葉,落地無聲。
容忬握著匕首,借著月光終於看清了他的樣貌。
就是個平平無奇的男人。
但武功上的造詣,翟青祤全盛時期都未必討得到好處。
容忬想,她的內功周流還不熟悉,打不打得過?
對方對她沉默很是不滿。
"姑娘,我勸你省省力氣,"男人聲音壓低,"我來,是與姑娘做一個交易。"
"只要姑娘寫下,翟青祤確實曾在你這處藏匿養傷,你這一家老小,包括青山屯的人,都能活。"
容忬瞭然了。
這就是翟倒霉蛋的仇人派來的人。
她淡淡開口,"誰是翟青祤?你找錯人了。"
男人笑了一聲,短而濕冷,"姑娘,我平生最討厭有人打馬虎眼。"
他往前邁了一步,"你確定?"
容忬呵了一聲,"我平生還最討厭有人威脅我呢。"
男人眼神一眯,嘴角勾出一抹陰冷的弧度,"那便是談不攏了?"
容忬也冷冷的扯著嘴角。
跟誰不會冷笑似的?
笑完,容忬便提著匕首,如離弦之箭般沖了上去。
匕首直取他的咽喉。
男人輕鬆側身,刀刃擦著衣襟而過,他抬手一擋,用護腕上的玄鐵去發力,試圖撞擊她的手腕。
容忬拐著彎,往他腰間一刺。
又是一聲碎裂響。
此人連腰間都纏著防具。
玄鐵盤了全身,還有這麼輕巧的身法,實力有多恐怖?
來就來,能不能不要在她喝醉的時候來?
她跳躍到門邊,甩了甩髮麻的手。
原本想著接近她後一招斃命,現在是不可能了。
在這裡打,她的家當還不得劈砍得稀巴爛?
於是容忬開門,便使了輕功,飛了出去。
男人冷笑,"現在才知道跑?"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