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你,本就是有所圖。"
容忬聲色冷清,可其中的魄力讓安娘再一次動容。
"我圖自己問心無愧,圖我良心有去處,更圖我夜裡做夢心安。"
"再者,我容忬,更不需要別人的性命成全我的性命。"
"李暮安,你要學會為自己活著。"
此時的安娘還不明白,如何是為自己活著。
她只曉得,在地獄與絕望中,是容忬向她伸手,也是容忬給予了她活著的力量。
假如容忬陷入危險,這份力量崩塌瓦解,那誰能再拯救她?
安娘望著她虛弱蒼白的臉,這份痛楚以下,是否是人人依靠她,而建立的壁壘?
在無人時分,她定是茫然無助的,而她的脆弱,又有誰能依靠呢?
安娘再度搓洗完衣裳,將眼角的淚掖乾淨。
收斂了那份赴死的決然,換上了從未見過的堅定,"我知道了。"
"容忬,"安娘第一次這麼喚她,"我會為自己活著,為自己的想法活著,更會努力,讓你我都過上好日子。"
"但是,若真有那麼一日,"安娘溫和的笑了笑,"死亡就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
容忬一頓,杏眼中飽含澀意。
良久,她緩慢抬手拂去安娘臉頰邊的碎發,輕笑著說:
"你真是會舉一反三了。"
安娘只是笑著,沒有說話,將她的手拿下來,塞進被子裡。
"睡吧,我去收拾東西。"
容忬也不客氣,往嘴裡塞了顆傷藥,動作遲鈍的躺進被子裡。
渾渾噩噩的睡了。
太陽升起時,青山屯一切照舊,村民們摸著自己暈乎乎的腦袋,還以為是昨夜受涼,沒當一回事,該幹嘛幹嘛。
家中留宿的客人也陸陸續續的離開,趙洵與何晏之還等著見容忬一面再辭行。
可等了半晌,安娘容色憔悴的說,"你們趕緊回吧,再晚些天要黑了,路不好走。"
趙洵比劃著名追問,"昨日容姑娘醉酒,今日是否不舒服?"
安娘望著他道,"她嗜睡,一覺能睡好些個時辰。"
"趙公子,過段時日,我們舉家要進京探親,你要好生照料王嬸,莫讓阿忬擔心。"
"至於別的,"安娘提醒了一句,"她若無意,你做什麼都是無用的。"
趙洵心底那點心思被人堂而皇之的撕開。
窘迫了一瞬,很快又被壓抑了下去,"我自會照顧好嬸子。"
"請容姑娘放心。"
安娘已無心與他糾纏,轉頭去收拾行李。
家中再度歸於平靜。
連雀鳥聲息都細不可聞。
容曜睡醒後,總覺得哪裡都不對勁,習武之人,本就比旁人敏銳。
他捂著自己的腦袋,總感覺有人夜裡偷偷拿棍子抽他屁股蛋。
不然為啥渾身疼?
往日這個時間早就自然醒,去上學,哪怕起不來,阿姐也會來叫他。
可這都日上三竿了,院子裡除了冷風,啥聲音都沒有。
他穿上鞋,到院子裡,抬頭瞅了瞅,哪哪都沒變,就是安靜。
比桃桃還安靜。
容曜疑惑不已,掉頭往阿姐屋子走,敲門又不見回應。
還以為阿姐昨日喝多,又開始犯懶了,便小聲說,"阿姐阿姐,我進來了!"
一推門,探頭探腦的往裡瞅,就見容忬躺在軟榻上,悶頭大睡。
這一屋子,縈繞不散的血氣,被薰香蓋著。
容曜鼻子動了動,薰香阿姐平日都不點,說熏得慌。
今日點了,這叫啥,欲蓋彌彰。
於是他也顧不上男女大防了,走到軟榻邊,戳戳容忬的臉,又摸摸她的頭。
往日這動靜容忬早就醒了,現在連動都不動。
容曜一看不對勁,嗷嗷兩下開始哭,"阿姐!!!"
這一嗓門兒,堪比招魂。
容忬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扯得肩上的傷口抽痛。
臉擰了一下。
"???你幹什麼?"容忬無語,"喊魂呢?你姐我還沒死呢嚎這麼大聲?"
容曜抱著她的腰就開始嚎,"你現在沒死,肯定是快死了!我叫你你都不理我!平常一聲就理了!"
容忬有氣無力,"死不了。"
容曜:"那這麼重的血味兒哪來的?你半夜偷把雞殺了開小灶?"
容忬:"……"
這小東西她還不理解?
學堂去了一整年了,已經不好糊弄了,她要是說半夜殺雞開小灶,他肯定說為啥不叫他。
要是說不是殺雞的血,就只能承認自己受傷了。
橫豎都有得念叨。
她不說話,聰明崽立刻反應過來,"你受傷了?誰打的?誰敢打小爺我的阿姐?!"
容忬捏住他的嘴巴,"別吵,趕緊去書院,我再睡會兒。"
就容忬這有氣無力的樣子,給容曜整得更傷心了,連嫌他吵的動作都這麼簡單,也不打他屁股了。
容曜安靜下來,圓眼滴溜溜的轉。
他嚎得快,安靜得也快,捏著被角讓容忬躺回去。
忽然這麼老實,容忬有點意外。
外面那群人一時也不會拿他怎麼樣,現在得將自己的傷養好為主,倒頭繼續睡。
容曜躡手躡腳的離開閣樓,疑神疑鬼的往屋檐上瞄了一眼。
果然,話本子裡說的沒錯,有些見不得人的壞人就喜歡這種地方蹲著。
雖然他沒看見人,但是看見了影子。
肯定就是他們傷阿姐!
他要和瞿大哥告狀!
於是,回了屋裡,抓起書包,去了書院。
書院人多眼雜,竹恙跟著他,也只能跟在外圍。
一上課,到處是小人兒之乎者也,聽得人昏昏欲睡,便顧不上看天上有幾隻鳥了。
到了樂理課。
容曜趁著旁人彈琴時,掏出竹哨吹了兩聲。
這調調極其難聽。
奈何大白在容曜的訓練下,就認這倆聲難聽的。
悄咪咪的飛進書院,容曜將事先準備好的信塞到大白的腳丫上。
和它說,"快飛快飛,加急!!"
七日後,凌北侯府。
翟青祤從牢中出來後,便被皇帝派人監視,困在府中。
他的院子,每隔幾丈就是個禁軍。
一整個皇帝般的待遇。
翟青祤躺在躺椅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含根草,枕著手臂,就這麼悠哉悠哉的在藍天下睡覺。
直到樹梢的一側被重量壓彎。
翟青祤才睜開眼帘。
大白站在樹叢的陰影里,一動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