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要服了這個鬼東西了。
與他朝夕相處二十幾年了,從小就這德性!
難怪旁人都有女子欽慕,就這狗東西像樁木頭。
也是,就他這石頭心腸木頭腦袋,有女子能看上他?
未來......
哪裡有未來。
莫離想著想著,入目便是秦楓那流淌的血跡。
他的妻子,謠娘,他的女兒,柚柚。
上個月才新砌了一座小院,才托他去送了些銀錢,讓柚柚進女學讀書。
謠娘新制的衣裳,還在他的包裹里放著,嶄新的,還有一封家書,秦楓甚至連摸都沒有摸到。
這個月,就因一句「不聽話」,死在了這裡。
轉念,莫離強行將這些情緒壓抑了下去。
他們的命,是相爺給的,假如不是相爺,他們這群人,早就死在飢餓、貧窮、亂刀里。
二十幾年的命都是借來的,還回去,又如何?
韓淵聽完容忬的反問,眼底那點似笑非笑,收斂得乾乾淨淨。
這個情緒轉變得太快,容忬竟然在他這臉上看見了幾絲認真。
他道,「你記得她嗎?」
容忬道:「你想我記得她嗎?」
韓淵:「你很會談判。」
容忬:「難道不是你陰晴不定,難以捉摸嗎?」
韓淵道:「你不怕我。」
韓淵又笑了,這笑意比方才更淺了幾分,好似覆了一層薄霜在上面,看著是暖的,底下已經凍住了。
「你說的對,」他說,「假如我是你爹,你確實不該怕我。」
韓淵的目光從她臉上挪開,落在手邊那半溫著的茶湯上,慢悠悠的拿起來,抿了一口。
「但你我都清楚,這個'假如'還沒有落定。」
容忬沒有接話,那無所謂的態度擺在那,仿佛告訴他: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韓淵發現了,她油鹽不進,心態的穩定堪比壘起的城牆,厚得令人嘆謂。
話題又回到了他在青州的見聞,「杜孝先確實做出些實績,捐藥、剿匪,帶動了青州一帶的農耕。」
「但是這個帳做得不太好,」韓淵將冷茶湯潑出去,「有些事情做得對不上,譬如,」
「邱世傑的假屍。」
容忬其實是一肚子火的,而她往往越火,越是冷靜。
不了解她的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邱世傑的左腳有六個指頭,假屍可沒有。"
"你說,杜孝先是該升遷,還是該以謀害朝廷命官論處?」
韓淵說完,沒有急著看容忬,而是把空碗放回案上,用指腹摩挲著碗沿。
此等從容的等待,無非就是在等容忬慌,等她露出一個破綻。
而他數出來的這些人,正正好是容忬的軟肋。
她若是硬著來,他們都得死。
她若是服軟。
其實並沒有什麼影響,除了面子不好看,但這裡人就幾個,誰在意她的面子,不好看又能怎?
這些人還是不太了解容忬,她想得到某些成果時,向來都是能屈能伸的。
當時屈完達到目的,事後有沒有效果就不一定了。
於是乎,容忬疑惑的歪了歪頭,問:「你直接說好了,不必與我繞圈子,是想讓我們都死,還是認我這個女兒?」
韓淵道:「你很聰明,像她。」
他收斂了所有似雨非雲的話,開始直白了起來,而這種直白十分的鋒利,「我是要你清楚,你之所以存在,是我允許你存在。」
「你的生和死,和他們的生和死,在你一念之間,無論你想還是不想。」
「我與你娘給了你性命,作為你的父親,我隨時可以收回來。」
「你可以機靈,可以聰明,可以把你這善於打馬虎眼的心思放在任何人身上,但是,在我這,不可以。」
這句話真霸道,像那勞什子虐戀文中的神經變態男主說的。
容忬:「不然呢?」
話落,她沒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韓淵只是看著她,眼底連一絲一毫的情緒也沒有,像是在看一個需不需要留下來的物件。
然後,他動了。
站了起來,姿態很隨和,如散步。
可容忬感受到了那種鋪天蓋地的氣壓,隨著他每一步腳印,如浪似的往她腳底衝來。
這股無形的「氣」,在光暈下起起伏伏,跟他的言語一樣的霸道。
連她身上的毛髮都被激豎了。
容忬離開座椅時,韓淵的掌風已朝她的心脈來,腳底那渾厚的內力如同一雙手,攥緊了她的腳,讓她動作變的遲緩。
不得已,容忬只能抬手以掌相對。
「轟!」
兩股醇厚的內力相撞,這股氣浪不僅掀翻了桌椅,站在一旁的從寒和莫離要不是運著內力扒著門,都要飛出去。
容忬的肩上本來就沒好,饒是她天天運轉內功心法,天天在山上屋頭上加強熟練度,她再聰明,再刻苦,也沒有韓淵這種老輩子熟練度強。
如此猛烈,她的肩頭一陣劇痛,要不是全力提內力,五臟六腑都要碎成渣渣。
感覺到喉嚨里的腥甜往上涌,她默默的往下咽,杏眼中終於翻湧出情緒來。
憤怒。
韓淵要的就是她這個憤怒,一個沒有情緒的人,在他這,就是一個無法控制的東西。
容忬眉頭一皺,忍著那渾身的刺痛,將所有的內力提出來,重重的懟了回去。
韓淵眉頭微挑,沒有預料到,她有這麼大的蠻力。
這位「女兒」,除了嘴硬,手段也是很硬的,難怪邱世傑死狀那般悽慘。
他面不改色的硬撐了幾息,直到他的身形往後退了一寸,鞋底將青石磚磨出長長一道痕,表面塗的臘漆都被磨得乾乾淨淨。
二人的衣袂隨浪漸停,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別樣的謹慎。
是的。
容忬第一次感受到威脅,近距離的感受到全書最大反派的威力。
不是她耍耍嘴皮子就能矇混過去的。
而韓淵的謹慎,是因他現在確認,這個「女兒」,好像是真的。
內力厚而雜,強行拼湊,除了問昭的,便還有他的,試問,除了自己的女兒,誰願意寧願死無全屍,也要將內力渡給別人?
韓淵收回了手,看著容忬因失血而逐漸慘白的臉,那與問昭毫不相像的臉,竟有了幾分重合。
同樣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