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各退一步,衣袂落定。
韓淵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道被磨穿的痕跡,又抬眼,看著容忬。
恢復了溫和的口吻,「你有我和她的內力,這麼多年了,沒人教你怎麼用嗎?」
容忬慢慢回咽著血,開不了口。
而韓淵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的念了一聲,「也是,她死了,死無全屍。」
念完,他又道,「容曜,安娘,桃桃,他們都是你的家人,我也會把他們當作你的家人。」
「你是我的女兒,青州不是你的家,這裡才是。」
韓淵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讓他這點溫潤氣質顯得極為殘忍,「山匪逃了一個,捲土重來,霧歸山起了火,真是可惜。」
容忬仍是沒有表情。
她覺得,一個丞相,帶人屠殺百姓,這不可能。
只不過是用來逼她服軟的藉口。
韓淵忽然就開始欣賞她了,「原來你像我。」
「女兒,」他溫聲道,「為父給你一件見面禮吧。」
韓淵側頭,對著屋外的空處說,「帶上來。」
不多時,幾名侍從帶著幾個人走了上來,容忬餘光看見,是於鳶、趙洵,以及當時她與於鳶招來的另一個畫師,何宴之以及韋娘子。
幾人步履匆匆,低著頭,惶恐不安的被人攆著走。
於鳶倒還好些,只是幾人目光同時觸及地上的血泊和容忬肩頭上的暗紅時,那恐懼更足了。
韓淵道:「春日宴在青州開不下,便來京城開,為父怕你在京城不如青州自在,便將你的這些同伴請來。」
容忬看了他們一眼,確認他們除了臉色不太好以外,看不出任何因受了傷的遲鈍。
更加確信了,韓淵只是在恐嚇她。
這麼多人的命在她的手上,容忬再有反骨,也會掂量掂量。
有些戰場,不是靠拳頭的。
於是,她問,「做生意不影響你?」
韓淵:「你是在為我考慮嗎?」
容忬扯了扯嘴角,「你不是我爹嗎?」
韓淵笑了,「你這是認了?」
容忬:「認,你是我爹,我大爹。」
韓淵:「......」
要不是她說得認真,這聽起來像是在罵人。
事實上,容忬真的是在罵他。
兜了這麼一大圈,把她認識的人全部調查了一遍,捏到她跟前來。
她還能怎麼著?
韓淵只是想讓她曉得,這些人的命在他的手裡,並不打算讓她們交流。
揮手,讓侍從將他們都帶走。
「好了,為父會好生安頓他們,你受傷了,回去吧。」
韓淵又對莫離道,「日後你便跟著大小姐,大小姐去哪,你便去哪,不要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傷害?
莫離餘光瞥了那站的筆直得容忬,突然就想到,這女人受的傷害,都是相爺帶來的,無論是間接還是直接。
這些話自然不會說,低頭應了:「是。」
容忬討價還價,「既然都有人盯著我,我不想住府中。」
韓淵:「當然,我說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容忬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再和韓淵周旋,聽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出了屋門,她看見於鳶一行人上了一輛馬車,她便問站在她面前的侍從,「他們會被送去哪?」
侍從彎腰扶手,恭恭敬敬的回答,「相爺買下了您那別苑旁邊的宅子,地契日後會送到大小姐手中,他們自然也是住到那去。」
說罷,他便扭頭做自己的事去了。
容忬走回院落時,滿腦子都是方才韓淵說的,那逃走的山匪,還有那一把火。
到底是只毀了她的家當,還是村民們都沒了?
一路走,一路想。
直到肩頭沉得快要失去知覺,容忬才停下來,扶著一旁的樹幹,歇息了一會兒。
而那股腥甜頓時往喉嚨上涌。
「噗」一聲,血就吐出來了。
容忬微微喘了口氣,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正要直起身子往前走。
莫離忽然在她身後道,「我早就說過,你不要太得意,不要以為,自己是這韓府的大小姐,就高枕無憂。」
「日後,你該安分一些,莫要耍你那些無用的心思,不然,他們全都沒有好下——」
話沒說完。
容忬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手上還有她自己的血跡。
使得莫離臉上赫然出現了鮮紅的五指印,半邊臉發紅,肉眼可見的都腫了起來。
可想而知,這一巴掌她甩了多大的勁兒。
莫離都懵了,頭偏了許久,眼底那股戾氣和殺意往上涌。
「你——」
容忬眯了眯眼,「看我不爽,就去告訴你們相爺,不想跟著我,有多遠滾多遠。」
「你不敢說,卻在我面前跟我逞口舌?」
莫離單手捏著被打痛的下頜骨,怒視容忬,「你不也是在與我逞口舌?」
「哈。」容忬輕笑了一聲,「那也是我爹,你們家相爺允許的,我打你,你就得受著,我罵你你就得聽著。」
「我警告你,再說一句我不愛聽的,我就是整死你,你們家相爺也不會說一句話,你信不信?」
莫離閉嘴了。
因為他知道,容忬說的是實情。
而這個女人運用起自己的身份來,簡直就是得心應手,毫無壓力。
她都傷成這樣了,還這麼能忍?
容忬懶得再看他一眼,大步大步的走回院落,無視幾個丫頭惶恐的眼神,徑直上了二樓。
莫離跟到門口,容忬一腳往外蹬,沒蹬到,他躲開了。
隨後重重的合上了門。
莫離氣得神魂都要出竅,腦袋直冒煙。
而門後,容忬翻出止血的傷藥,內服外用的一起胡亂往身上用。
服下傷藥,內息逐漸平穩,她才緩慢的坐到凳子上。
容忬從未想過有一天,有人能將她逼到這個份上,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脅的恐怖。
她還是小看了韓淵這個人,能到這個位置,人性所剩無幾。
也難怪,上輩子翟青祤這個倒霉蛋鬥不過他。
他能有什麼軟肋?
好不容易將傷口包紮好,容忬開始復盤。
被吸了十年的內力,她的體內有三十年,而他如今快四十,她若不是有傷,用不上全力,韓淵都會被她逼退幾步。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對內力再熟悉一些,捶死這個韓淵,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