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在月下重合,隨著他的步伐一上一下,一搖一擺。
像個搖籃。
小時候的記憶不多,搖籃是一個,爸媽一人手扶一邊,晃著她的搖籃。
家是這樣的,有兩隻手托舉著她的生命。
後來爸媽車禍離世,托舉她自己的就只有自己。
容忬不是個矯情人,恍惚了兩下,想張口問他,村民們都怎麼樣了?
一張口,內傷瘀血外涌,狂咳血,染了翟青祤一脖子。
就這幾口熱流掛滿他的脖頸與下巴,翟青祤的眼睛紅得能滴血,一句話也不說,抱著她往上顛了顛,用自己臉頰試探她額頭的溫度。
容忬還有力氣擦一把臉上的血,再抬手擦他的臉頰,想把血給抹掉,實在有點難聞。
就這麼抱著她走了一路,馬掌柜才急步從院落的一角跑出來,本來年紀就大了,這院子又大,能跑出來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
在看見大丫滿身是血的被翟青祤抱著,他臉上全是焦急憤怒和無措。
馬掌柜頓時變了臉色,對著一旁的學徒道。
"備水,備藥,針、火、線!"
這麼大的動靜,安娘、桃桃、容曜,全部變跑出來,神情驟變。
容曜難得沒有嚎,因為容忬看上去奄奄一息,翟青祤又過分嚴肅。
他攥著小手,兩個圓眼緊緊的瞪著她,記住容忬此時脆弱的模樣。
安娘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滑,哭歸哭,她動作麻利得很,轉身就跑進屋裡,騰開障礙物,鋪好床單,拿起銅盆跑出去燒水。
便將能用的人都用上,那木訥在院中的冬縷被她叫走。
翟青祤踹開門板,將容忬往屋裡抱,正準備放至在榻上時,容忬已經合著眼帘,安安靜靜的躺在懷中,一隻手還貼在方才她擦拭過地方,他的臉。
翟青祤呼吸都變重,將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小心翼翼的,如同對待易碎物的放到床上。
容忬這時睜開眼,杏眼中朦朧得起霧,「冷。」
馬掌柜嚇的魂都要跑了,好在他作為醫者,再大的場面也見過,迅速摸上她的脈。
這內傷加上外傷,淤堵加上失血,讓容忬內息極亂,本就是個不太熟悉的內力,此時在體內橫衝直撞。
馬掌柜都要心痛死了。
她現在應該是五臟六腑都在抽搐,怎麼還能騎馬顛簸,怎麼連哭都不哭?
馬掌柜抹了一把淚,對著翟青祤厲聲道,「抱著她,用內力疏導她的內力,我現在立刻施針,」
扭頭,他又對著屋外,吼,「安娘,熱水,乾淨的布,再拿一床棉被來!」
翟青祤絲毫沒有遲疑,俯身坐到床沿,胳膊穿過她腰肢,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胸膛。
她那本就纖細的骨架,此時如同一片羽毛,浮在水面上。
剛一貼上他的胸口,容忬便毫無顧忌的往熱源縮,用那清晰卻虛弱的語氣說,「翟青祤,我冷。」
翟青祤心都開始絞痛了,連忙將自己外衣脫下,此時,人的體溫是最熱最適當的熱源。
他將掌心貼在她的後背,在扶住她的腦袋,用自己頸窩貼住她的濕溫的臉頰。
安娘燒好水,與冬縷一起,拿著馬掌柜吩咐的東西,跑了進來。
她還拿了剪刀,避免脫衣時容忬扯著傷口。
來剪衣裳時,安娘的手都在抖,但她曉得,此時大家都很慌,不能拖後腿,便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咬牙將容忬的上衣剪了。
馬掌柜準備好用具,拿食指長的針,找准了穴位紮下去,每扎一針容忬的眼睫就動一動。
翟青祤哪裡不曉得用內力平亂息再配合扎針有多痛。
他曉得,容忬是清醒的,清醒的曉得他們都在害怕,為了他們所有的情緒,連一句哼哼都不願往外吐。
他一遍一遍撫摸著她的頭髮,試圖用這樣的方式延緩她的痛苦,直到馬掌柜又往她一處穴位扎了一針。
容忬在他頸窩邊顫了顫,仍然是一聲不吭。
翟青祤控制著內力,又控制著情緒,最終擠壓到眼眶,真的濕了。
他用一種哀求的語氣,啞聲說,「容忬,你別逞強。」
「痛就嚷出來,好不好?"
"你別逞強。」
「我不笑話你,不嫌你聲音難聽,你嗓子天下第一美,像仙女兒。」
容忬哪裡說的出話,打了個哆嗦,冷的。
緊閉雙眼往他懷裡鑽。
安娘在一旁打輔助,聽著他們這二人的對話,忍都忍不住了,抽泣聲變大。
見容忬打哆嗦,便去將事先燒好的碳全添上,極力不去看他倆。
翟青祤將被子往自己身上披,將自己和她裹住。
馬掌柜施針,清理傷口,縫線,全是在這惡劣條件下完成的。
好在那麻沸散的藥勁上來了,外傷不疼。
內傷疼。
容忬疼得都有點發脾氣了,大口大口的喘氣。
馬掌柜還以為情況加重,連忙對翟青祤說,「快,和她說話,別讓她睡,內息穩定了再睡。」
翟青祤便咽下口中的鹹水,好好說話她不吱聲,只能另闢蹊徑,開始道,「你不是說我是牛嗎,我看你才像牛,這麼倔做甚?」
「往日命令容曜,痛就是痛,哭就哭,不丟臉,現在是怎麼,死要面子活受罪?你這千年老女鬼臉皮這麼厚還要臉的?」
容忬果然有反應了,抬起手來,輕輕的往他嘴邊扇了一巴掌。
若不是虛弱,這巴掌肯定是有點脆,不會這麼輕。
翟青祤寧願她重一點,寧願她哭,寧願她喊疼。
握住她下滑的手,放到唇邊渡了口熱氣,「你罵我啊,快罵我!」
容忬唇動了動,杏眼看傻子似的,「你他爹的有病吧.....」
翟青祤:「現在是你他爹的有病。」
容忬吸了口氣,搞不清是疼的還是氣的,「對,我爹有病,強行給我塞個爹的那個人也有病,離家出走的爹也有病......」
罵的途中,馬掌柜往她一處淤堵得最死的穴位扎了一針。
她終於嚎了一嗓子,又嗷嗷往翟青祤的頸窩吐血,翟青祤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抱著她,儘量平穩遲緩的疏導內力,減輕她的痛苦和冷。
然後用哄小孩的語氣說,「馬上就好,馬上就好,不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