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丫鬟便上前布菜。
大多都是些家常菜,份量不大,蔥絲蒸鱸魚,糖醋排骨,蒸河蟹,薑絲鴨。
湯就清淡一些了,野菜湯。
不曉得哪裡薅來的野菜,京城這地界又不長。
別說,還真挺合容忬的胃口。
二人的沉默在丫鬟把清亮的湯呈進碗中再呈放至她面前,默默退至庭外站著後,韓淵笑著說,
「鄉親們與我說,你愛吃這一口,幸好他們摘得及時,下山得早,不然你就吃不到了。」
一句話里有多少種意思。
先彰顯他的父慈,再告訴她鄉親們差點死他手中。
容忬當沒聽懂,「哦,我說呢,京城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能長這種野菜?」
「真是辛苦鄉親們上山摘了,爹,你記得替我好好謝謝他們,路途奔波來京城,你的良苦用心,女兒是體會到了,但是也得給人一條生路是不是?」
韓淵就這麼似笑非笑的聽她叭叭。
「這要是天天悶在宅子裡什麼也不干,他們心裡多不安?」容忬也似笑非笑,一口一個爹,「都是勤快人,一下給那麼多錢, 是不曉得怎麼花的,你說是不是,爹?」
韓淵盯著她。
忽然覺得,她至少有一點是像他的,譬如極快的適應能力,極強的情緒抑制,為了自己的目的,也算是不擇手段。
良久,他突兀的笑了笑。
這笑容中竟有一絲認同,一絲感激,「所言極是。」
「他們如此善待你,是為父之幸,依你所見,為父該如何安頓他們?」
容忬一副動容的模樣,「爹給我的那些地契,我都看了,其中有一個莊子,讓他們都去那吧,地荒不荒肥不肥的,讓他們自己捯飭,都是務農人,離不開地。」
韓淵點頭,「如此甚好。」
這死變態最好一直認同,她就能一直薅。
容忬:「我問了管家,那個莊子東西少,屋子也得修整,來了五六家人呢,都是有娘子孩子的,不能讓人睡一個地兒,房子得修吧。」
「修。」
「他們出莊子來京城總需要頭牛。」
「可以。」
「孩子大了也要上學,二狗子和丫丫鐵蛋得進城讀書吧。」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讀。」
甭管這老登憋什麼壞,至少眼前的事能安排好,容忬滿意了,梨渦一現,「謝謝爹。」
一口一個爹,韓淵毫無觸動是假的,哪怕她喊出口也是假的。
執筷的手稍許滯澀,無人察覺。
他勾了勾唇角,「這是應該的,我好不容易尋回你,都該感謝他們對你的愛護。」
「你的養父我也派人去查了,只是沒有消息,他出門之前,可曾與你說過什麼?」
容忬:「徵兵的抓走了,還能說什麼。」
韓淵大概是不指望她會交代什麼,垂眸,夾起一塊魚肉,往她右手邊的空碗中放,「吃吧,多吃一些,傷好得快。」
此時要是不吃,父慈女孝就演不下去了。
她也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往韓淵碗中放,「別光招呼我,爹也吃。」
韓淵微笑:「你怕我下毒嗎。」
容忬也微笑,「爹這麼疼我,捨得毒我嗎?」
韓淵看了她兩息,沒有回答。
半晌後,把容忬夾進自己碗中的糖醋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後說:
「味道不錯,你嘗嘗。」
容忬也捧起碗,將碗中的魚肉夾起,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說:「鱸魚老了,廚子趕時間?」
韓淵笑了一下,「是老周催的,說你在路上就喊餓了。」
容忬不咸不淡的「喔」了一聲,望向不遠處站著的周管家,臉上是一副感動,「爹身邊的人對我都很細心呢。」
周管家:「......」
他快吐了。
好歹一六十老叟了,能別噁心他了嗎,果然是親父女!
容忬看到周管家轉瞬即逝的噁心神態,心滿意足,扭頭,仍是那天真模樣,「那我就不客氣了。」
又夾了一塊排骨,這次是往自己碗裡放。
二人之間的氛圍開始變得鬆弛,就像是真的在吃飯,是一對和睦的父女。
韓淵問什麼答什麼。
譬如,她在青州的日常生活,山匪是如何與鄉親們一起抵抗的,她又是在容爹走後如何賺錢養家的。
容忬算是大病初癒,胃口上來了,嘴一直叭叭不停,韓淵就聽,順手將那盤薑絲鴨推到她面前。
夜色漸濃,容忬吃飽喝足,丫鬟侍奉上帕子。
容忬便隨意的擦了擦嘴,毫無顧忌的打了個飽嗝。
韓淵仍然是笑著,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這要是放在其他子女身上,是萬萬不可能的。
「這一點,你像你娘。」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容忬,「遇到不合胃口的菜,一口都不碰,合胃口的,一點也不剩。」
容忬:「你不是說我像你嗎。」
韓淵被她這話堵了一瞬,捏著酒杯的手指頓了頓,低頭看著手中的杯中酒,回來一句,「你可以像我,也可以像她。」
打了一晚上啞迷,天王奶奶來都累了。
容忬就不接話,拎著茶盞漱口。
韓淵依舊沒有放她走的意思,擱那抬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裝了幾炷香的假仙,終於是開口了。
「莊子,戶頭,田、地,屋,這些都不是問題,你弟弟,容曜,我聽青州的私塾說,他很聰慧,但天性活潑好動,不適合普通私塾的教導。」
「翟青祤那確實適合他。」
韓淵頓了頓,「但翟青祤不適合你。」
容忬依舊不接話。
這老登嘴裡說出來的,和他字面表達的通常都不是一個意思。
從入京到現在,他因翟倒霉蛋對她趕盡殺絕,現在又提,目的只有一個。
試探,她在翟倒霉蛋那的份量。
韓淵:「你及笄了兩年,又退了婚,趙鄞此人錯得離譜,也非你的良配。」
「倒是那趙家堂親,還算看得過去,敗就敗在,他有啞疾。」
"不過,」他話鋒又一轉,「我觀他偶爾能發出一兩句濁音,想來並非先天,改日請太醫來為他診治一番,說不準能開口說話呢。」
容忬:「......」
韓淵無視她此時的心不在焉,又道:「他學問不錯,有登榜之相,倘若他憑几身登榜及第,也是個不錯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