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雪說完這些,竹舍里安靜了一會兒。
祝容玧坐在旁邊,觀察容忬的神色。
這一路上,他聽聞了容忬在青州的各種事跡,無法想像,自己這個女兒是如何拿起刀槍,對準山匪的。
她貪食,愛財,懶惰。
明明自幼習武,滿身的力氣,曾經卻連弟弟都不願意抱。
他其實並不求兒女多麼優秀,只求他們遠離是非,遠離生死,在青州安逸於世。
閒生浮於塵,是他與問雪的一生之求。
她既然不愛習武,他便想著為她尋一個老實的讀書人,倘若他們日後失敗,趙鄞這個不太靈光的讀書人,能當個偏遠的縣令最好。
再不濟也,私塾里教書,抄抄書,日子也過得下去。
可誰曾想,他一抽身離開,青州的變化如此大,女兒的變化也如此大。
祝容玧後悔了,娘子說得對,他總是腦子一熱就說一些廢話。
女兒多委屈啊。
就這麼看著的功夫,容忬忽然問道,「回浪門是什麼門?」
問雪道:「回浪門,是後來成立的,你姨母死後,我曾和你爹帶人去洗劫了周瑞帝的試藥的寨子,為了讓他們有個歸處。」
「便稱回浪。」
「大丫,」問雪頓了頓,又改口,「阿忬,我知曉你對我們有怨氣,這無可厚非。」
「但這世間有事可得,便有事不可得。」
容忬:「......」
道理都是懂的。
那些門派弟子,大多都年少,痛失親人,再一夜之間失去庇佑,落得個與畜同形的下場。
好不容易得救,他們需要拯救,需要照顧,需要一個遮風擋雨的庇護,讓他們長齊羽翼。
擁有拿起武器對抗的能力。
夫妻倆已經做好她抗拒的準備,結果這妮兒就問了一句:「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祝容玧說:「昨日才來,聽聞你被韓淵打了一掌,我...你娘擔心你。」
問雪又白他一眼:「你不擔心?什麼叫娘擔心,你不是爹,你擔心會死?」
祝容玧:「......」
容忬是觀察出來了,容大爹也是個彆扭性格,只在娘這認錯,恐怕別人想聽一句認錯,天方夜譚。
她不接這話,又問:「你們怎麼知道我今日會來莊子?」
「韓府里有你們的人?」
問雪:「高珠玉,老馬。」
容忬:「老馬不是在翟青祤那麼?」
提到翟青祤,祝容玧和問雪相望了一眼。
大概是有一肚子的話想問,翟青祤和她到哪一步了。
翟青祤在外的名聲有兩種,一種是敵人聞風喪膽的夜叉,另一種則是逃將。
這種相差甚遠的言傳,明顯是有人從中作梗。
但是,在他們倆的眼中,翟青祤手中太多的血,性情不穩。
父母嘛,哪怕他們自己是這樣的,也不願意自己的兒女未來會與一個像他們這樣的人成婚。
傷害是無法逆轉的。
就像問昭一樣,信任一旦崩塌,連生命力都消散乾淨。
倆人眼神交匯時,默契足得很,意思是:你問。
問雪:你問。
祝容玧:你女兒。
問雪:你女兒。
容忬無語了,敲了敲桌子,吸引倆人注意力:「說啊,我趕時間呢,再晚點,外頭那憨憨該打完了。」
問雪這才吸了一口氣,直接說:「翟青祤不適合你,若有一日我們打起來,他必是帶兵的第一人選,我們希望你與他保持距離。」
「老馬曾任職太醫三年,我們逃出京城後,他便主動請辭,回了青州。」
「你的一切,都是通過他傳到我們這。」
容忬:「包括翟青祤的事?」
「對。」問雪頓了頓,又道,「所以,娘想問你,你對翟青祤......」
容忬:「我對他如何,也影響不了你們的局面,你們也影響不了我。」
「他是什麼樣的人,合適誰,不是你們說了算。」容忬道,「別一天到晚給我亂點鴛鴦譜,一個趙鄞就夠煩了,還想給我整第二個?」
好吧。
本來女兒就委屈了,現在問這種話不是招人煩呢。
容忬絕對算得上一個話題終結者,壓根聊不下去。
三人沉默的時間。
容忬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藏寶閣里有什麼。」
「調兵令,以及一份名單。」
祝容玧道,「周武帝曾在大周各處秘密訓練了一群暗兵,周文帝隨我們逃走後,這份名單與調兵令,我們沒時間帶走。」
「名單是韓淵與周瑞帝屠殺的江湖門派的名單,由你姨母所錄,也是一份罪狀。」
問雪:「這些年我們寸步難行,其一是,沒有調兵令,這些暗兵不認血脈,只認調令。」
「其二,周文帝身上的污名太重,沒有人會相信平白的空話。」
容忬:「具體哪一層,有沒有藏寶閣的地圖。」
夫妻倆著實沒想到,容忬的心性變化的如此之大,聽了這麼多,仍然是面不改色。
「只有舊時的圖紙,這些年,周瑞帝派人修繕過藏寶閣,些許格局或者機關略有改變。」祝容玧遲疑了一下,又道,「這很危險,大丫,假如你不願意,我們想辦法讓你假死脫身。」
「韓淵實在太危險。」
容忬翻了個白眼,「你倆也挺危險的。」
說實話,改朝換代這事,橫也是死,豎也是死,成王敗寇。
她想當個普通人,就必須要有個安逸的環境。
現在的當權者不把人當人,她躲進深山裡又如何,旁人的困苦,貧窮,死亡,一樣會有接踵而來的壞事。
盛世是需要前人踩出來的。
話落,竹舍外由遠及近的傳來兵器相撞的摩擦聲,就曉得從寒已經從竹林外打到了這屋前。
時間並不多了。
二人同時放下茶杯,開始一點點往外掏東西。
圖紙、銀票、暗器、藥物、人皮面具、假髮、易聲丹(改變聲線)。
容忬就看著這倆貨,把身上看著像首飾的玩意取下來,一件件的壘在面前。
這些大概是他們這麼多年來保命的手段,現在全部交到她的手上。
「這些都拿著,用完了,就告訴老馬,照顧好自己。」
「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