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報了名的學徒上前。
姜唯注意到，除了林知雪、馬鳳霞和吳桂芬之外，還有一名男青年。
男青年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比生產隊裡的一般青年要規整，衣服雖然半舊但沒有補丁，領口扣得齊整。
姜唯有前世的記憶，知道這個男青年叫孫耀明，是孫長根的大兒子，也是馬鳳霞的親表哥。
孫耀明有一個弟弟叫孫耀峰。
前世，孫耀峰被推薦入伍了，後來傳出醜聞，又被部隊退了回來。
姜唯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
李春生的視線掃過每一位學員，最後停留在姜唯身上，微微點頭。
「想必你們也已經知道，我這一走至少需要一年時間，醫療站不能沒有赤腳醫生，我將選出一人代替我的職位。」
後面孫長根插話：「我說老李，這還有什麼好選的？除了我家耀明，剩下四個都是女娃。女娃以後是要嫁人的，說不定你進修還沒回來，她們就已經嫁出去了，你直接傳位給我兒子得了！」
孫耀明聞言挺直腰杆，熱切地看向李春生。
李春生皺眉，對後面的孫長根道：「夜晚時間不多，來湊熱鬧的別說話，不要干擾我的培訓工作。」
孫長根卻不願善罷甘休：「女娃就是要出嫁的，與其等著她嫁人後職位空置，不如直接把職位留著給本生產隊的男娃，大家說有沒有道理？」
有幾個跟孫長根關係好的村民附和。
「是這個道理。」
有一個村民指著姜唯，義正言辭道：「你們幾個女娃要是識相，就把赤腳醫生的飯碗留在生產隊，不要跟男娃娃搶。」
什麼叫搶？幾位女生齊齊臉色一沉。
姜唯道：「我們是正常報名，來這裡是上課的，不是來挨訓的。飯碗就在這裡，誰有能力，誰端起來就是自己的。」
馬鳳霞礙於情面不敢反駁孫長根，但默默點頭。
吳桂芬雖然不喜歡姜唯，但認為姜唯說得很對。
她們憑什麼要為孫耀明讓路？難道就憑他跟大隊長沾親帶故？同是學員，馬鳳霞與大隊長的關係更親，馬鳳霞都沒敢這樣說，孫耀明他又憑什麼？
林知雪做不到像姜唯那樣強硬，心想：萬一以後有工農兵大學的名額下來，他們反對她去上怎麼辦？孫長根可是大隊長弟媳的娘家哥哥呢。
「幾位叔叔，我剛下鄉過來，兩年之內是不會回城的，請大家支持我。」
但人家都呼臉上了，林知雪的禮貌顯然用錯了地方。原本被姜唯懟得無話可說的幾個人認為她好欺負，瞬間又支棱起來了。
「憑什麼支持你？」
「我們的家鄉話你能聽明白嗎？」
「你只是兩年內不會走，耀明卻能一輩子待在生產隊，選誰還用得著說嗎？」
林知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孫耀明趁機表態：「只要當上赤腳醫生，我一定盡職盡責給大家看病，能免的費用儘量都免。」
姜唯問他：「要是有人得了婦科病，你治不治？」
孫耀明一聽婦科病，頓時面露鄙夷：「治什麼治？只有水性楊花、不正經的女人才會得婦科病！」
男人轟然應和，有人甚至拍腿叫好。
原本還想著把名額留給生產隊男娃的婦女們，尤其是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娘，臉色微微一變。
她們張了張嘴，似有千言萬語想說，卻終究還是把話咽了下去——誰敢爭，誰就會被扣上「水性楊花」的屎盆子。
唯獨姜唯毫無懼色，從容反駁道：「你們這都是陳年的舊思想了。在大城市，婦產科早已獨立成科，門診病房一應俱全，很多婦女得病，根源不是不夠自愛，而是身體底子弱，抵抗力差。」
「你胡說。」孫耀明道：「婦產科就是管女人生孩子的，得了婦科病的女人就是不自愛。」
姜唯不惱也不急，只淡淡掃了他一眼。
「孫同志，你這話說得既沒有常識，也沒有良心。婦產科管的是生育和疾病兩條線，產科管生孩子，婦科管炎症、內分泌失調等，並不是足夠自愛就不會得病。農村婦女常年下冷水、營養不良，城裡女工熬夜加班、休息不好，得了婦科病，難道是她們不自愛？」
姜唯淡淡搖頭：「我只是告訴你事實，糾正你的錯誤觀念，得了婦科病，並不是有罪，更不該受到你們的羞辱。」
培訓室靜得落針可聞。
「說得好！」角落裡突然爆出一聲喝彩，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孟春燕第一個鼓掌，巴掌拍得震天響：「我九十歲的老娘，都是常年躺在床上需要伺候的人了，得了婦科病，難道也是因為不自愛？」
「就是就是。」有人率先響應，幾位女同志的顧慮少了一些，紛紛應和。
吳桂芳也道：「疾病可能發生在身體的每個角落，如果按孫耀明的說法，只要足夠自愛，全世界就沒有『生病』這回事了。」
孫長根指著吳桂芳的臉呵斥：「你一個沒出嫁的丫頭，也敢談論婦科病，臉面還要不要了？」
吳桂芳一時不知如何辯駁。
姜唯道：「談婦科病並不可恥，可恥的是給婦科病造謠的人。你是男人，不會得婦科病，但你家沒有女人嗎？我們為得婦科病的人正名，也是幫助以後的她們。」
孫長根怒不可遏：「我家裡的女人才不像你們這樣不自愛，如果有一天她們得了婦科病，那我就把她們沉塘！」
姜唯不贊同道：「我知道你被我們反駁，面子上過不去，很生氣，但也不能說出這種話。」
「怎麼，你不信？」孫長根大聲道：「我說到做到，要是我家女人得了婦科病，我就親手把她們沉塘，以正家風，絕對不會讓她們跑到醫療站來治，丟人現眼！」
趙春燕諷刺道：「做你孫家的女人真可悲，我明日就給你們宣傳宣傳，我看誰還敢嫁到你們孫家去。」
孫長根和孫耀明臉色一變，他們是歧視得婦科病的女人不錯，但還指望有女人進門傳宗接代呢。
孫耀明氣弱了兩分：「我不懂什麼婦科病，你們說啥就是啥，我都虛心聽著。」
孫長根心裡憋著氣，但也不說話了，嫁娶除了家世，最重要的就是名聲了。
李春生站在台上，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姜唯這個城裡來的女知青，不怯場不怕事，真是讓他刮目相看。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今日去公社開會，上頭特意提到要『重視農村婦女衛生工作』，婦女病不是髒病，是窮病、累病。
姜知青的話說得很對，有病就治，沒有什麼好丟人的。男同志也要用平常心去看待婦女病，不要一聽到婦女病，就歧視得病的女同志，說人家女同志不知檢點。」
趙春燕帶頭鼓掌，其他婦女同志也跟著鼓掌，他們小聲議論著什麼，並不時用異樣的目光看向孫耀明。
孫耀明臉上火辣辣的，他平時在石頭大隊也算個人物，是村里為數不多上過初中的小伙。
如今被人用異樣的眼神盯著，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