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唯裝作沒聽懂,一臉茫然。
顧德昌不得不說得仔細一點:「你母親生前結識了不少報社的同仁和文人,這些都是你能夠利用的人脈。向陽現在跟你領了結婚證,回城基本無望,但男兒志在四方,他總不能一輩子困在農村,你得為他的前程打算。」
姜唯眼底掠過譏誚,顧向陽坐立難安:「爸,你說的……」
周慧敏撞了一下顧向陽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說話。
顧德昌接著道:「景皓的撫養,還有照顧我們老兩口的事,就交給你了。你抽空給報社寫封信,把近幾年的報紙寄些回來,讓向陽好好研讀研讀。要是那邊有門路,能幫他發表幾篇文章,那就再好不過了。」
顧德昌知道顧向陽幾斤幾兩,只靠他自己一個人,想發表文章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有鄭清蘭留下的舊關係,那就不一樣了。
顧向陽有些心動。
姜唯現在不受控制了,沒有人支撐他歲月靜好,他迫切地想要尋一個出路,尋找更舒服的生活方式——至少不用每天上工。
姜唯冷淡道:「現在發表文章沒有稿酬,不能帶來任何經濟上的利益,我們的日常花銷怎麼辦?」
其實新中國成立之初,作家的稿費非常高。
當時的普通工人月薪僅30——45元,農民全年收入不足百元,作家卻能憑報紙通訊和散文拿到千字15元,長篇小說和劇本稿酬更高。
很多文化人用稿費在北京全款買下四合院,社會逐漸出現「三名三高」的討論。
1958年,因為過高稿酬拉大腦力與體力勞動者的收入差距,滋生特殊階層、名利思想,文化部下發布通知,全國稿酬統一減半。
到了1960年,中央批轉廢除「版稅制」,實行一次性報酬,專業作家改領國家工資,稿費僅作為獎勵補助。
1966年6月,文革全面爆發,稿酬全面取消,進入長達11年的零稿酬時代,直到1977年10月撥亂反正,才重新啟動稿費制度。
而現在是1971年。
「那不是還有你嗎?」周慧敏理所當然道:「你手裡還有四百塊錢,能領知青補貼,日常省一點花,別買衣服雪花膏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這學錢夠我們一家子撐好幾年了。」
姜唯覺得好笑:「你上個月才讓我給你買雪花膏,買貼身衣服,換成是我就不用買了?」
周慧敏振振有詞:「你不是懂醫嗎?自己給自己配些美白膏藥得了,你也別不服,結婚了就是要勤儉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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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唯:「你沒有結婚嗎?你怎麼不勤儉持家?」
周慧敏啞口無言。
顧德昌皺眉呵斥姜唯道:「對婆婆要客氣一點,她說什麼你照做就是。」
又道:「如今給報社投稿,雖說沒有稿費,可文章一旦發了,報社還是會送個筆記本、鋼筆,這是給工農兵作者的獎勵。
你母親生前所在的報社,是整個申城最有名望的,向陽要是能在上頭髮表一篇文章,那就是實打實的本事。往後公社挑報導員、推薦招工,這都是硬資歷,你這個當妻子的也臉上有光。」
公社報導員是人民公社體制下一種非常特殊的基層宣傳崗位,領公社工資,主要職責是根據黨委要求,做好所在公社的宣傳工作,向縣廣播站以上新聞單位投寄新聞稿件。
上輩子,顧向陽坐到了宣傳委員的職位,但因為他志不在湘省小縣城,後來還是辭了職考大學,畢業後憑藉資歷留校成為教授。
姜唯想起前世過的日子。
前世的顧家人沒有像現在這樣急切,顧向陽投稿四處碰壁,直到1973年春,才在她的幫助下知名報社刊登文章。
紙皮信封寄到大隊的時候,顧向陽著實風光了好一陣,後來公社選拔報導員,他順利成為公社報導員。
同年,林知雪憑藉推薦進入工農兵大學。
顧向陽拿了工資後從來不會交給姜唯,而是直接寄給林知雪,問就是報恩。
姜唯只能靠著醫術偷偷給人看病,或是上山採藥去黑市換點微薄錢糧。顧景皓頓頓離不開葷腥,顧景然身子底不好,需要常年調養牛棚里的公婆也日夜等著她照顧。
日子最艱難的時候,姜唯啃過粗糠,賣過血,只為了維持一大家子的生活。
但顧家人從不會感恩,猶嫌不夠……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姜唯想起來都是想殺人的程度。
顧德昌見姜唯沒有說話,以為她是聽進去了,朝周慧敏遞了個眼色。
周慧敏會意,接過話頭:「向陽的胃金貴,吃不得發物和辛辣的東西,你這個做妻子的平日裡要注意一點,早上最好是準備小米粥和雞蛋,其他時候也要吃得清淡些。
還有我那大孫子景皓,過來投奔你們,你可不能讓他吃苦,得頓頓都有葷腥,這樣才有營養,景皓以後長得高大。」
顧向陽直接應下了:「我們會注意的,絕對不讓景皓吃苦。」
顧德昌欣慰點頭:「住知青點不方便,你們就單獨出來住,山坡下正好有空地,你們就在那裡建房子,離我們近,好照應。」
顧向陽問道:「景皓上學的事決定好了嗎?是把戶口遷過來還是繼續留在城裡。」
顧德昌和周慧敏沉默了一會,突然問姜唯:「姜唯,這事你怎麼看?」
姜唯知道,他們又想像前世一樣假裝讓她做決定,實則把責任都推她身上,順理成章地提出讓顧景皓跟她學醫。
所以這次姜唯什麼想法都沒透露出來,只是道:「你們自己決定就好,沒必要跟我說。」
顧德昌皺眉:「你這個做嬸嬸的能不能上心一點?景皓是我們顧家的後代,是我們的根,他好了顧家才能好。」
周慧敏試探道:「我認為把景皓的戶口遷過來好。」
姜唯抬起頭,見三個顧家人都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姜唯心中冷笑,這是在等著她反對呢。
但她偏偏就不發表意見,只是道:「你們自己決定就好。」
顧向陽沉不住氣:「遷戶口需要一系列的證明,我現在名義上已經過繼出去,景皓的戶口也不隨我,在向晴那邊,我怕戶籍部門一查,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暴露。」
顧德昌和周慧敏又看向姜唯,想聽聽姜唯怎麼說。
姜唯什麼都不說。
顧德昌的周慧敏期待落空,臉色沉得發黑。
顧德昌突然發難:「你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了,一點主意都沒有,以後就聽向陽的,家裡錢財都交給向陽保管。」
周慧敏附和,眼裡有一種報復的快感:「正好我們都在這裡,你回去把全部錢拿過來,當著我們的面交到向陽手中。」
姜唯站起身。
顧向陽全身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