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有雨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幾點,隨後雨腳越來越密,在黑夜中編成一張細密的網。
劉鐵柱結束夜間訓練,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
思慮再三,他還是決定去國營招待所找沈倩婉。
「站住!」門口年輕的哨兵一個跨步擋在面前,雨水瞬間淋濕了他的軍裝,手中的武器在黑夜中發出冷光:「請出示外出通行證。」
劉鐵柱撐著黑布傘,皺眉道:「我出去辦點私事,一個小時後回來。」
哨兵腮幫子繃得緊緊的,雨水順著帽沿往下淌,有幾滴流進了眼睛,他愣是沒有眨眼。
「沒有外出通行證,有跟上頭說明情況,請假備案也可以。」
劉鐵柱外出是臨時起意,這些都沒有辦:「我很快就回來了,用不著備案這麼麻煩。」
哨兵沒動,聲音硬邦邦的:「營長 您別為難我,您知道軍區大院的管理制度——院內所有現役軍人,無論職務高低,夜間外出必須持營級以上通行證。沒有通行證的,我不能放行。」
劉鐵柱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制度,海島位於邊防前線,現在局勢又緊張,大院裡住著不少高級幹部與家屬,保密與安全是頭等大事。
劉鐵柱從兜里摸出一塊檳榔,塞到哨兵手裡:「雨夜狀況多,注意防寒與路面積水,這檳榔給你提神。」
哨兵接過檳榔,終於收了武器,兩腳一碰,敬了個禮:「職責所在,營長您多擔待。」
劉鐵柱轉身往回走,一道閃電划過天空,他的影子投在積水裡,一下子又消失了。
沈倩婉穿著一身新娘紅,烏黑的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綰在腦後,綢緞貼身,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今晚,她要做劉鐵柱的女人。
然而,她坐在屋裡子左等右等,依舊不見劉鐵柱前來。
她又走到窗戶邊,從這裡能看到軍區大院門口的那條碎石路。
終於,閃電滑過,她看到了劉鐵柱熟悉的身影。
正當她鬆了口氣,以為劉鐵柱會過來找她的時候,劉鐵柱跟哨兵說了些什麼,轉身走了。
沈倩婉呆呆地在窗邊坐了一夜。
與她相距幾公里的地方。
第一招待所,姜唯與傅凜川卻是新婚燕爾,合樂融融,鬧到很晚才睡。
第二天,姜唯不可避免地起晚了。
等她到三樓給公婆敬茶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傅司令沒說什麼,還給她拿了紅包。
蔡國英就有些不高興了:這次新婚就算了,以後可絕對不能這樣,男兒當以事業為重,你別拉著他沉溺情愛。」
傅司令輕咳一聲,示意蔡國英不要多嘴。
他笑著對夫妻倆道:「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爸等著今年抱大孫子。」
蔡國英輕哼一聲,瞟了眼姜唯的肚皮:「孩子不是纏著男人就能有的,還是得看緣分。」
這事沒完了?
傅凜川皺著眉頭解釋:「小唯很早就起了,是我讓她不用那麼早過來,怕影響你們休息。」
傅司令對蔡國英道:「瞧,咱兒子多孝順。」
蔡國英心裡還是不得勁。
姜唯眼觀鼻鼻觀心,一切都交給傅凜川去處理。蔡國英本身並不壞,大概是剛娶了兒媳婦進門,思想還沒完全轉過來吧。
這年頭的婆婆都比較喜歡管束人和立規矩。
蔡國英見姜唯站著不動,也沒有開口解釋和認錯的意思,心裡更不得勁了。
「姜唯,你也別嫌我說話不好聽,凜川是團長,要處理的事情多,你以後隨了軍,就要識大體,別整天沉迷小情小愛,拖她後腿。」
姜唯笑了,笑容柔順中透著鋒芒,讓傅凜川到了口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媽,您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全靠你穩住了家庭的大後方,爸才能專心建功立業,我有什麼想法都提出來,我跟您學。」
蔡國英想了想,自家男人的一切都由警衛員打理,自己好像也沒做什麼事,生了孩子後就去工作了,連兒子都很少帶。
倒是劉鐵柱,她心疼他沒有父親,一到周末就給他送好吃的好玩的,劉鐵柱長大後也親她。
想起過去的事,蔡國英突然意識到自己虧欠了兒子,見姜唯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她略微有些不自在。
「喝茶吧。」
姜唯笑意盈盈的地獻上手裡的媳婦茶。
蔡國英喝完後安靜了一陣。
傅凜川鬆了口氣:「昨晚下大雨,到現在還沒有停,去漁村的路不好走,我和小唯改日再去拜訪舅舅舅媽。」
別看團級幹部配備吉普車,但部隊嚴禁公車私用,走親戚屬於私事,是絕對不會審批通過的。
他只能用自行車帶黃偉。
但自行車又怕淋雨,還要擔心會不會摔倒。
「那怎麼行?」蔡國英當即不同意:「新媳婦進門,你怎麼也得讓她過來認認門,熟悉我們這邊的親戚。再說了,昨天你大舅還給你送了一罐醃漬好的海蜇皮呢。」
傅凜川:「那海蜇皮呢?」
蔡國英理所當然道:「你姨媽看到了,想要,我就把東西給她了她了,我們不缺這一口。」
傅凜川和姜唯一同愣住了。
傅凜川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你明知道我跟你說……跟你說……」
蔡國英:「是,你說過姜唯想吃。」
傅凜川氣道:「那你怎麼還把海蜇給姨媽?」
蔡國英給東西給習慣了,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就是一罐海蜇皮,以前也不見你這麼計較?」她瞟了眼姜唯,皺眉道:「你不會剛進門,就跟長輩搶東西吃吧?」
這話說的明晃晃的,姜唯也有些不高興了。
「我並不是在乎一罐海蜇皮,也沒有要跟誰搶東西的意思,我全程沒有說過你們一句不是。如果你非要給我扣帽子,麻煩你先弄清楚海蜇皮到底是誰的東西。」
「海蜇皮是被送來給你們賀新婚的,是整個家的東西,難道我連一罐海蜇皮都做不了主嗎?再說我妹也不是什麼壞人,你嫁過來就是一家人。」
姜唯:「我們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你……」
「媽——」傅凜川打斷她:「姨媽與大舅住得近,大舅家有什麼好東西會不給她留一份嗎,你為什麼偏要把我們的東西給她?」
以前蔡國英也有這樣做過,擅自把他的東西給表弟他們,只是他沒有計較而已。
有些東西,沒了就沒了。
但現在有了媳婦,傅凜川才意識到這樣不好。
他對蔡國英道:「媽,以後你要送我的東西給姨媽,得先問問我和我媳婦的意思。」
蔡國英愣住了,卻堅持認為自己沒有錯:「都是一家人,你怎麼能娶了媳婦就跟大家生分了呢?」
姜唯正色道:「這不是生分,是有邊界感,守好自己的邊界,不侵犯他人的邊界,以後才能更好地相處。」
蔡國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傅司令拉住她的胳膊:「兒媳婦說得對,咱聽兒媳婦的。」
蔡國英不悅道:「老傅,你怎麼也聽他們的?他們年紀小不懂,要是遇到事,只有親戚和兄弟姐妹才是依靠。」
姜唯不能說蔡國英說得不對,因為這是她的經驗之談,她當初確實是靠兄弟姐妹才讀出來的。
「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傅司令道:「以後你送自己的東西,孩子的東西別動。」
蔡國英勉強答應了,但心裡卻對姜唯有了微詞。
明明以前都好好的,就是因為姜唯進門……
傅司令掏出一疊錢票遞給姜唯:「海蜇皮的事是我們做得不夠妥當,這錢你們拿著,等天氣好了去外面國營飯店吃,島上有很多吃海鮮的地方,讓凜川帶你去。」
姜唯看向傅凜川,傅凜川微微點頭。
姜唯接過錢票:「謝謝爸。」
傅司令笑得和藹:「都是好孩子,你媽本性並不壞,就是思想固執了一點,一家人少不了磕磕碰碰,你不要往心裡去。」
姜唯:「我知道的,我沒有往心裡去。」
傅司令更和藹了,從角落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東西:「我要回西北了,這是我準備的東西,一份給你,一份給你的舅舅。鄭同志是個有涵養和學識的人,代我向鄭同志告別。」
傅凜川站起身:「怎麼那麼急?」
傅司令:「軍區離不得人,等以後我退休了,就來給你們帶孩子。」
他說完朝外面叫了一聲,兩個警衛員進門,把他收拾好的包裹拿走了。
姜唯和傅凜川將傅司令送到門口。
外面下著雨,警衛員撐傘接傅司令到吉普車裡。
吉普車啟動,傅司令擺擺手,聲音透過雨幕,朝姜唯道:「有時間就來西北玩,我帶你見識那邊的壯闊圖景,還有很多大白楊樹。」
傅司令離開後,蔡國英也走了,她是軍區子弟學校的老師,平時住在軍區小學的宿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