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唯分到的是紅薯育秧的活。
選取上年深秋留下來的紅薯做種薯，要無黑斑、無蟲眼的。
現在季節到了，有些紅薯已經長出了小嫩芽。等把紅薯埋到土裡，這些小嫩芽長成了強壯的大藤苗，就可以截下來扦插了。
姜唯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手起刀落，將個頭大的紅薯切成好幾塊，每塊都帶兩至三個芽點。個頭小的就不用分了，整個種。
至於育秧地——生產隊的老手們已經事先選好了，是一塊背風向陽的鬆軟旱地。
姜唯吭哧吭哧挖了一排淺坑，先撒上一層草木灰，再鋪上一層細土，最後把切好的紅薯塊放進去。
要注意間隙，兩指寬的距離就好，太寬費地，太窄又不透氣，紅薯種塊容易爛。
吳桂芳拿著記工分的簿子過來巡視，見姜唯一個人做得有模有樣的，不禁有些吃驚。
「你這幹得可以啊，要不是知道你剛來不久，單看你這一手，任誰看了都會說你是育薯老手。」
姜唯直起身子，淺笑回應：「我找農業相關的書籍看過，裡面記載的步驟就是這樣的。」
吳桂芳更驚訝了：「你還看農業相關的書籍？」
「技多不壓身，我什麼書籍都會看一點。」姜唯道：「要不是書看得多，在打穀場那次，被問到如何提高水稻產量時，我是一丁點都答不出來的。」
吳桂芳感慨：「當初你侃侃而談，那大方又自信的模樣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果然還是要多讀書啊。」
「當然。」姜唯道：「雖然很多人都說讀書無用，但不讀書就什麼都不知道。書籍記載著前人走過的路，哪段平坦，哪段硌腳，哪段是死胡同。雖然未必全部正確，但總比兩眼一抹黑強，能讓我們少走不少彎路。」
「你說得對，可惜……」吳桂芳聲音低了下去：「我讀完初中就沒再念了，現在除了記工分、盯著社員出工，什麼真本事都沒學到。」
「你這算什麼沒學到？」姜唯道：「你天天跟土地打交道，節氣、種子、肥料，哪一樣不是學問？這是書本里學不來的實踐。」
吳桂芳垂下頭：「可我不想一輩子都這樣。」
姜唯腦海中浮現出前世的畫面，直到她離開石頭大隊，吳桂芳還依舊待在村子裡，她沒有結婚，眼裡也漸漸沒有光了。
「如果你不想待在這裡，那就走出去。」
吳桂芳心頭一震，然後又低落道：「可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家裡往上數十代都是泥腿子，除了我爸在隊裡當會計，再沒出個明白人，沒有人可以為我指方向。」
姜唯沉默了一瞬，這是當代人的結構性困境，不是一時半會能夠解決的。
「沒有人指方向，你就自己蹚一條路出來。」她緩緩說道：「或者，你可以把你祖祖輩輩的那條路走寬了。地種好了是本事，帳算明白了也是本事。城裡工廠年年招會計，你是初中畢業，底子夠，可以試一試。」
「這……」吳桂芳猶豫了。
到底只是一個年輕姑娘，她躊躇道：「這能成嗎？我一個鄉下丫頭，人家廠子能要我？」
「不去試一試，怎麼知道不成？」姜唯鼓勵她：「你既然不想一輩子待在農村，就得自己想方設法走出去，這是一條最適合你的路了。」
吳桂芳：「可我聽說競爭的都是高中生……」
「初中學歷也夠得上招工標準了，雖然你學歷上是比不上高中畢業的競爭者，但你有實踐經驗，多跟吳叔學幾天，不會有大問題的。」
吳桂芳抿著唇，還是不太自信的樣子。
姜唯道：「就算沒成也損失不了什麼，你以後工分照記，地照種，日子還是一樣過，可萬一成了呢？」
吳桂芳笑了：「你說得也是，不管成還是不成，我橫豎不虧，要是成了，我就是吃商品糧的城裡人了！」是她堂姐做夢都想擁有的東西。
但跟堂姐不同的是，她不是為了愛情，不是為了任何一個男人，而是為了以後過得更好。
姜唯說得對，有野心就去實現，有這個瞻前顧後的時間，不如多去讀幾本書。
姜唯蹲下身，繼續把紅薯種塊放進坑裡。
吳桂芳走過去一起放。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人聽到似的：「他們都說，女孩子留在村里就好，到了年紀嫁出去，一輩子就定了……你是頭一個鼓勵我走出去的人。」
姜唯聞言，手裡的的動作頓了頓：「人都是一樣的，沒有誰規定說，女孩子就該拴在這片地里。」
吳桂芳攥緊了手裡的紅薯苗：「我也是這麼想的，憑什么女孩子就不能往外闖，我不服氣。」
「有野心不是壞事。」姜唯拿起鋤頭準備蓋地：「野心是火，有人想澆滅它，是因為自己冷慣了，見不得別人燒；也有人是怕火燒過來，侵害到自己的利益。」
吳桂芳細細咀嚼著姜唯的話，眼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感謝你，肯定我的野心，還跟我說這麼多。」她頓了頓，憧憬道：「你從大地方來，城裡頭是不是跟我們這裡不一樣，人的思想也開化些？」
姜唯想到周圍的鄰居，勉強扯了扯嘴角。
「有些人是思想開化一些，但大部分人骨子裡和村里人沒什麼兩樣，重男輕女、欺生排外，普通人會有的毛病，他們一個不少，你別給城裡人鍍金。」
吳桂芳愣了愣：「是這樣嗎？」
姜唯用力點頭，湊近她小聲道：「你看看顧向陽和林知雪，他們都是城裡來的，讀書多，見識廣，可你看他們是你心目中的開化人嗎？」
吳桂芳頓時面露嫌棄。
姜唯笑了笑：「城裡的是人，鄉下的也是人，大家都是一樣的，你別把城裡人想得太完美了。」
吳桂芳：「你說得很對。」
她收起對大城市的好奇，再次把話題拉回到招工的事情上。
「我想去城裡參加招工，但我住在村里，城裡的招工信息傳不過來，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及時得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