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姜唯在這一刻猶豫了。
首先，森林腦炎是烈性病毒感染，中醫療法不像西藥那樣立竿見影，一旦病毒侵入腦腑造成損傷，這個傷害是不可逆的。
其次，森林腦炎兇險，鄉村公社衛生院的條件又簡陋，藥材也不全，姜唯沒有親眼見到病患，不知道他們的病情進展到了哪個地步，一切都是未知的。
最後就是人心。她只是公社的赤腳醫生，不是公社衛生院裡正式的大夫，如果經過她醫治後病人依舊死了或者癱了，旁人不會奇怪病毒、怪血清調運不及時，很容易歸罪於她「草藥治壞了人」。一旦被扣上這樣的帽子，會影響她的前途和名聲。
姜唯是打算在赤腳醫生的崗位上好好表現的，傅凜川說過，如果有重大貢獻，隨軍會更容易通過。
如果她一人帶兩娃在生產隊，還要兼顧給人看病，多少會有些吃力。
龔院長懇切道：「我知道你有顧慮，但人命關天，我也是沒有辦法，如果病人出了岔子，責任我一個人擔著。」
姜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院長，我可以盡力施救，但我必須說清楚，草藥和針灸只能緩解危象，不能清除病毒。病人能不能安然無恙，終究好事要看血清能不能及時送到，也看病人自身的底子，我不敢做出保證。」
龔院長緊緊握住她的手：「這樣就夠了，我代病患和衛生院全體職工感謝你！」
雨漸漸小了，姜唯去大隊部知會了一聲，坐上龔院長的自行車離開了石頭大隊。
公社衛生院人來人往，龔院長徑直帶著姜唯去了住院部。
走廊上，幾位家屬正圍著馮醫生，滿臉愁容地打聽病情。
「馮醫生，我家男人燒得厲害，會不會就這樣熬不過去了？」
「這到底是什麼病，幹活時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神志不清了？」
馮醫生抬手示意大家安靜，清了清嗓子開始科普。
「這叫森林腦炎，蜱蟲咬人後把病毒帶進了人的身體裡，病毒往腦子裡鑽，人才會發燒、嘔吐，渾身抽搐。」
一名家屬緊張道：「會不會傳染給我們？」
馮醫生道：「這個病人與人之間不傳染，陪護不用害怕，但你們要當心蜱蟲，只要不被蟲咬就沒事。」
他話說得響亮，周圍家屬都凝神聽著。
有人問道：「衛生院沒有血清，這病還能治好嗎？我家那位……」婦人哽咽了一下：「他一直吵著要回家，說要落葉歸根，死也要死在家裡。」
氣氛變得沉重。
國家雖然大力打擊迷信，但有些思想是根深蒂固的，比如湘省的這個地區，人若是客死他鄉，遺體是不能送回家辦喪事的，只能在村子外面辦。而且他們有一個說法，客死他鄉之人進不了祠堂，往後只能做孤魂野鬼。
馮醫生胸脯一挺，神色十分自信：「你們不必太過恐慌，森林腦炎不好治，但我有全套的治療方案，退熱、鎮驚、消炎、補液樣樣具備。進了我們衛生院的門，我一定把大家都治好，不會讓一個病人出事。」
家屬們聽見這番話，懸著的心稍稍落下，連連道謝，臉上露出幾分希冀。
龔院長卻心頭一沉。
眼下最關鍵的血清還在路上，衛生院沒有特效藥，就算對症處理，也險象環生，馮醫生的話未免說得太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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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著一眾家屬的面，他也不便當眾拆穿，只是沉著臉站在一旁。
等家屬散去，龔院長才把馮醫生叫到診室。
「……所謂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你把話說太滿，要是病人出了岔子，你如何向他們的家屬交代？」
馮醫生卻不以為意：「不就是發燒頭痛嗎？沒有血清還看不好了？我在衛生院這麼多年，治過的頭疼腦熱不下千例，知道該用什麼藥。」
龔院長一聽臉就黑了：「這不是普通的頭疼腦熱，這是病毒感染，我給你培訓的知識都培訓到狗肚子裡去了！」
自那日姜唯接診了森林腦炎患者後，龔院長立即在全院展開緊急科普。
考慮到衛生院班底弱，很多人連森腦都沒聽過，他連續七天犧牲午休時間，逐科逐人進行講解，從病症識別到規範治療，事無巨細。
龔院長不知道，因為他大張旗鼓地科普，衛生院的職工都知道馮醫生的診斷技術不如姜唯，馮醫生也對此頗有怨氣。
因此，當衛生院又接診了幾個「森腦」患者時，馮醫生便下定決心一雪前恥，扭轉大家對他的看法，也順便將姜唯踩在腳下。
姜唯治療「森腦」患者要用什麼血清，他直接不用！
姜唯在旁邊聽了搖頭：「真是不知者無畏。」
馮醫生本就憋著氣要與姜唯論個高下，聽到「不知者」三個字時瞬間感覺自己被侮辱了。
他指著姜唯的鼻子道：「你說誰『不知者無畏』？我行醫十年，醫治過的患者能排幾條街，上到八十歲老人，下到剛出生的嬰兒，若不是院長讓你過來培訓，你連讓我指導的資格都沒有！」
「馮濤，住嘴！」龔院長一掌拍在桌子上，沉悶的聲響讓門口看熱鬧的職工都嚇了一跳。
感受到大家的目光，馮濤爭強好勝的心理達到了頂峰，他不服氣道：「我又沒有說錯，姜唯只是剛上任的赤腳醫生，什麼資歷都沒有，有什麼資格質疑我的治療方案？」
「姜唯是我請過來的人，輪得到你指著鼻子罵？」龔院長勃然大怒：「看病憑的是本事，不是資歷！姜唯雖然年輕，但她的學識和專業程度哪個不甩你幾條街？衛生院第一例森腦就是她揪出來的，如果聽你的當成感冒發燒治，那人早就沒了！」
一番話精準地扎到了馮濤的痛處。
馮濤梗著脖子道：「人沒按照我的方案治，你怎麼知道我治不好，又怎麼知道我會治死人？」
龔院長瞪眼：「你可以質疑我，卻不能質疑醫學界的權威，我是正規醫學院出來的，話就撂這，你的治療方案就是有問題！」
姜唯深以為然地點頭。
有龔院長頂著，都不用她親自下場撕，這種感覺真好。
馮濤早就看不慣姜唯了，他指著姜唯道：「你躲在院長後面算什麼本事？有本事我們真槍實彈地比一場，看誰才能夠將患者拯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