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文無視他們震驚的眼神，幾步上前，一把握住姜唯的手：「姜同志，你這是立了大功啊！紅星公社衛生院那批病人，縣衛生院的醫生去看了都不敢接手，是你連軸轉了三天，硬生生把病情穩住了。
咱縣城缺乏治療森腦的經驗，公社衛生院的院長把你的治療方案上報，給了咱縣醫生極大的啟發。縣領導拍板了，授予你『先進赤腳醫生』的稱號，還要在全縣推廣你中西醫結合的救治經驗！」
「文幹事過獎了。」姜唯不卑不亢：「哪裡需要我就去哪裡，救治病人本來就是我該乾的。」
「不不不，這可不是過獎。」老文從包里拿出筆記本：「小方，相機準備好。」
方幹事舉起相機。
老文翻開筆記本：「姜唯同志，我有幾個問題想要採訪你，請你配合回答，不要緊張。」
胡小滿站在一旁，看著那台她只在照相館裡見過的海鷗牌相機對準了姜唯，看著老文對姜唯欣賞佩服的模樣，再看丁永剛越來越亮的眼睛，一副與有榮焉……
一股無名火竄上頭頂，胡小滿尖聲打斷老文的採訪：「等等，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她一個箭步衝到幾人中間，手指幾乎要戳到姜唯臉上：「這個人根本就不配『先進赤腳醫生』的榮譽，你們搞錯了，她甚至連行醫資格證都沒有！」
丁永剛嚇了一跳：「小滿，他們在干正事，你不要胡說。」
他伸手想要把胡小滿拉到一旁，但胡小滿卻推開他，大喊：「姜唯一個赤腳醫生，聽說還是剛上任的，懂什麼醫術？我肚子疼找她看病，她一個方子也沒給我開，擺明了是什麼都不會，你們不要被她騙了！」
老文和小方幹事皆是不悅皺眉。
姜唯冷笑一聲：「依你之見，我為什麼要欺騙大家？」
「自然是為了得到先進稱號。」胡小滿的聲音愈發尖利：「你一個知青，有榮譽才能更好地得到回城名額，像你這種沽名釣譽的人就該拉出去批鬥。」
老文上前一步：「這位女同志，姜唯同志幫助森腦病人穩住病情是事實，我們過來採訪姜唯同志之前，已經找紅星公社衛生院的院長了解過情況了，姜唯同志的貢獻不能忽視。」
「他們說的都是假話。」胡小滿已經下定決心要攪黃姜唯的採訪。姜唯不過是一個鄉下的知青而已，也是泥腿子，憑什麼得到她這個城裡人都沒有的榮譽？要是這個榮譽給她姑父……
老文出聲打斷她的幻想：「你的意思是，龔院長欺騙了我們？」
胡小滿一聽，然後尋思開了。
那個龔院長她知道，姑父經常在家裡人面前吐槽龔院長拿身份壓人，肯定做過很多違規的事，姜唯的名譽還指不定是怎麼得來的呢。
思及此，胡小滿用力點頭。
「沒錯，就是龔院長與姜唯進行了私底下的交易，把救治森腦的功勞賣給了姜唯，其實治療森腦的醫生另有其人！」
姜唯抱著手臂，嘲諷道：「你該不會是想說，我的功勞是搶了馮濤的吧？」
希望不是這麼離譜。
胡小滿驚訝：「原來你認識我姑父，那你肯定知道我姑父是全科醫生，什麼疑難雜症都能看。」
姜唯不予置評。
「你早就盯上我姑父吧，」胡小滿憤怒道：「就在前幾天，我姑父還跟我們說他穩住了幾個森腦病人的病情，我不信世界上有那麼巧合的事，你的功勞肯定是搶了我姑父的，是龔院長在上報時署了你的名字。」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老文和小方幹事一時之間也摸不准了。
胡小滿見兩位縣裡來的領導終於動搖，心裡高興不已，等她把先進稱號搶過來給姑父，姑父一定會獎賞她的。
她越說越起勁：「你們知道我姑父住哪裡嗎？我告訴你們，就在……」
「不用了。」老胡朝小方幹事使了個眼色：「採訪繼續，一切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程序進行。」
胡小滿急了：「上縣報是何等嚴肅的大事，要是搞錯對象就麻煩了，就算以後能糾正過來，也會污了你們的工作履歷。」
村里就是這麼不好，一有點事就傳得沸沸揚揚的，已經有好些社員圍在門口看熱鬧了。
姜唯認為自己有必要把事情說清楚，冷聲道：「首先，我沒有搶奪任何人的功勞；其次，龔院長也沒有利用職務之便行違法亂紀的事；最後，你的姑父我知道，衛生院唯一一例救治失敗的病人，就是出自他的手中。」
「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去衛生院一問便知。」姜唯平靜道：「我在公社衛生院裡待了三天，全院上下都知道我開方救人的事，也知道馮濤貪功冒進，最後卻治死了人。」
「姜唯，你……」
「對了。」姜唯不想再看胡小滿的表演，打斷她：「他治死的那個人你肯定知道，就是馮濤的親兄弟，馮林。」
「怎麼會？」胡小滿瞳孔一縮：「馮林是自己病了想不開，所以才從山上跳下去摔死的，手腳都斷了，怎麼可能是我姑父治死的？」
手腳都斷了？
姜唯不知道馮家最後是怎麼處理的，但馮濤的遺體從衛生院運走的時候，絕對是完好無損的，並沒有手腳斷掉的情況。
「或許你該去找馮林的兒子馮宇問問，他收了馮濤多少錢，才會答應把自己父親的手腳折斷。」
胡小滿不信：「他們關係好著呢，你就是在狡辯，我要去舉報你……」
「要舉報趕緊去。」姜唯冷冷地截斷她：「醫療站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你胡言亂語的戲台子，你要鬧便出去鬧，不要舞到我的面前。」
老文乾咳一聲，目光落到胡小滿身上：「這位女同志，我是縣革委會的，如果你要舉報，就去縣革委會舉報，我同事會接待你，筆錄、調查都按程序走。但現在——」
老文頓了頓，神色帶著不可置疑的嚴肅：「姜唯同志是組織上定下來的採訪對象，她的先進事跡，是縣領導核實過的。你在這裡妨礙公務，阻撓組織對先進事跡的宣傳，這個行為性質，你可要弄清楚。」
小方幹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快門。
閃光燈亮起的剎那，胡小滿像是被燙著了一般，猛地後退一步。
她看看圍觀的人，看看姜唯，最後又看看丁永剛。
丁永剛低著頭站在遠離她的地方，許久都沒看她，一副不認識她的模樣。
胡小滿心裡委屈，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好，好，你們都好得很。」
她猛地跺腳，一股暖流從身後噴出，先是黏在褲襠，隨後順著大腿流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味。
小方幹事下意識地又按了兩下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