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敏以為離開病房後就好了,沒想到剛下樓梯,便直直地撞到李大娘。
昏暗中,李大娘哎喲一聲,眼疾手快地抓住扶手,才免於滾下樓梯。
周慧敏只是微頓了一下,便繼續往樓下跑,冷不丁手臂被拉住。
「你這人好沒禮貌,撞了我媽就想跑,連句對不起也沒有,真以為我們是好欺負的?」
李大娘夫家姓馬,說話的是李大娘的兒子馬來富。
他見周慧敏不吭聲,臉上還被包得嚴嚴實實,一副不能見人的模樣,冷笑一聲。
「藏頭露尾的,我認為你形跡可疑,把頭巾扯下來跟我媽道歉!」
周慧敏哪裡敢把頭巾扯下?
她在石頭大隊生活了大半年,雖然不認識抓住她手臂的男人,卻是認識李大娘的。
而李大娘呢,她最喜歡看熱鬧,也熱衷於打探別人的隱私。
當初周慧敏剛下放過來的時候,一連七天,李大娘下工後都準時出現在牛棚,不嫌髒不嫌累,就為了打聽她的來路。
要不是後來被大隊長警告,李大娘還能繼續去牛棚找她。
此時,周慧敏奮力抽著手臂,想要掙脫馬來富的手。馬來富眉頭一皺,手一松——
周慧敏正使著全力往後掙,收勢不及,慣性帶著她整個人往後仰倒,從樓梯上直直栽了下去。
「啊!」周慧敏短促地叫了一聲,又連忙收聲,生怕被李大娘認出來。
但她還是失算了。
李大娘見她往後倒,下意識地伸手去拉她,結果人沒拉回來,卻抓到了周慧敏的頭巾。
頭巾驟然扯下,周慧敏的臉暴露在兩人的目光中。
李大娘眼睛驟然瞪圓了:「這不是下放到咱隊的那個臭老九嗎?」怪不得這樣遮遮掩掩。
周慧敏從樓梯上摔下去,感覺自己的後背和手臂都生疼生疼的,但她不敢停留,忍著痛跑了。
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誰說晚上沒有人的?公社衛生院可太多人了,還都是石頭大隊的社員!
馬來富有點搞不清狀況,留在原地與李大娘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壞分子不是不能離開生產隊的嗎?」
「壞了!」李大娘手一拍:「這壞分子肯定是覺得牛棚的日子難過,所以想要潛逃出去,外面肯定有接應她的人!」
馬來富一聽那還得了?趕緊跑下樓去追,然而,黑暗中哪裡還有周慧敏的身影?
「怎麼樣,找到了嗎?」李大娘問道。
馬來富搖頭:「她跑得太快了,晚上視野差,我沒有追到。」
「那就壞了,要是壞分子跑了,大隊長肯定得挨批。」
「我看那壞分子不像是想逃跑,倒像是來衛生院探望病人的。」馬來富分析:「媽,我們現在所在的是住院樓,壞分子沒事不會往這裡來,有這個時間不如跑遠一點。」
李大娘一想也是:「你說的有道理,但她能來這裡看誰?跟她一起下放的男人就是生病了也不會送到這裡來啊。」
「一定是很重要的人,所以她才會冒險連夜過來。」
那麼問題來了。
「壞分子一直生活在石頭大隊,怎麼知道對她很重要的人在住院?」
所以………………
李大娘和馬來富異口同聲:「對她很重要的那人居住在石頭大隊!」所以周慧敏才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
李大娘心中滿是興奮,有一種窺探到秘密的詭異滿足感:「住在牛棚的兩個壞分子是夫妻,男的姓顧,會不會是來看望姓顧的病人?」
「等天亮了我們再去打聽打聽,現在大家都睡著了。」馬來富道:「對了,我們是來這裡幹什麼來著?」
李大娘一拍腦袋:「走,找院長去,你舅被山爬子咬了,他說只有院長能救。」
發生了一系列的事,周慧敏出衛生院後不敢再停留,片刻不停地往石頭大隊趕去,回到牛棚時已經天蒙蒙亮。
周慧敏把事情復盤一遍,越想越怕,有些後悔聽顧德昌的去看顧景皓了。
「景皓怎麼樣了?」顧德昌問她。
周慧敏回神:「景皓已經醒了,精神頭很好,應該是沒有大礙了,過幾天准能夠回來。」
「那就好,那就好。」顧德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祖宗保佑,咱們景皓逢凶化吉了。」
周慧敏心不在焉地點頭。
顧德昌見她眼神飄忽,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皺眉:「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老顧……」周慧敏把事情說了一遍:「李紅娟和她兒子認出我來了,我擔心他們去大隊長那裡告狀。」
李紅娟是李大娘的名字。
顧德昌沒想到事情還能出岔子,好心情蕩然無存:「你不會小心一點嗎?這點事也干不好,我就不該指望你!」
周慧敏委屈,老顧這幾天的脾氣是越來越差了,大概跟父子離心有關。
「我也不想這樣,都怪林知雪不肯把孩子打了,還跟我爭執,所以才會被隔壁病房的人聽到。」
顧德昌很氣:「你讓林知雪打掉孩子可以,但你能不能稍微動一下腦子?她一直想著上位,是會輕易打掉孩子的人嗎?」
周慧敏語塞。
顧德昌板著臉問道:「向陽是什麼反應?」
周慧敏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不聽我的話,一定要讓林知雪把孩子生下來,還說他現在沒有錢了,以後不會再管我們。」
顧德昌一口氣沒上來,氣得連連咳嗽,突然一巴掌打在周慧敏的臉上。
「你明知道向陽對我們有意見,還出口讓林知雪打掉孩子,現在這樣你滿意了?」
周慧敏捂著臉道:「我也不想這樣,但他們不給景皓吃飽,景皓大晚上的喊餓,我心疼……」
「心疼你也不能把這件事搬到明面上!」顧德昌又是連連咳嗽:「大兒子死了,女兒對我們有怨氣,姜唯也不管我們,我們能依靠的只有小兒子,虧我這幾天還在思考怎樣修復關係,你這一搞就是我做得再多也不夠。」
周慧敏低下頭:「向陽他只想要財產,不想管我們兩個老東西。」
「這件事以後再看吧,如果他真的不管我們……」顧德昌的眼裡滿是陰霾:「就休怪我用特殊手段逼他!」
周慧敏愣住。
姜唯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心頭滿是嘲諷。
沒有她當工具人和墊腳石,前世情深的兩父子,今生卻走到了相互威脅的地步。
那句話怎麼誰來著?
你所享受的歲月靜好,是因為有人在負重前行。
姜唯今生不負重了,她倒要看看顧家能落得個什麼結局。
…………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天氣暖和起來,生產隊繼續插秧。
醫療站門口,一女子捂著肚子,臉色煞白,被一穿著藍色襯衣的男子半扶半架拖進門,額頭上滿是冷汗。
「我說了不去醫療站,不去醫療站!」女子一把甩開男人的手,嫌惡地掃了眼醫療站掉皮的牆和周圍簡單地陳設:「這什麼地方,連正經的檢驗室都沒有!」
恰好姜唯從裡面出來,女子的目光又挪到了姜唯臉上,她先是愣了愣,然後一臉嫌惡。
「你就是姜唯?」
姜唯不知道對方的厭惡從何而來,但她認識眼前這個女子,或者說是前世的她認識。
胡小滿,丁永剛帶回家的城裡女人,但終究不是他的良配。
姜唯面無表情地點頭:「你是哪裡不舒服?」
胡小滿嗤笑一聲:「你一個赤腳醫生,連正經醫學院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也配給我看病?」
丁永剛尷尬地搓著手:「小滿,姜知青雖然剛上任不久,但她的醫術在村里是有名的,連公社衛生院的院長都找她去看病。」
「你不會是想說她的醫術比得上公社的正經醫生吧?」胡小滿一臉不屑:「我姑父就是公社衛生院的醫生,還是懂得最多的全科醫生,什麼有名的赤腳醫生,連給我姑父提鞋都不配。」
姜唯挑眉,胡小滿說的不會是那個治死自家人的馮濤吧?她不知道馮濤被停職,總知道馮家辦喪事吧?
丁永剛更尷尬了:「小滿,你姑父有本事是你姑父的事,你不懂醫術,還是讓姜知青給你看看吧。」
「你是站在誰那邊的?」胡小滿倨傲道:「我有城市戶口,是城裡人,我的身體金貴著呢,萬一吃壞了,她擔得起責任嗎?」
姜唯神色平靜,她見過各種各樣的病人,早就煉具了一顆波瀾不驚的心。
「既然不願意找我看,那便走吧。」
沒有看到想像中的自卑,胡小滿嘴唇往下一撇:「你是在趕人嗎?醫者仁心,有你這樣做赤腳醫生的嗎?我要去舉報你!」
普通人聽到舉報就慌了神,但姜唯下鄉後聽到最多的就是舉報,顧向陽要舉報他,林知雪要舉報他,就連陳巧也說過類似舉報的話。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舉報就去舉報,我不攔你。」姜唯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但現在,請你離開醫療站!」
胡小滿像被人當眾打了一拳,憤恨道:「你等著,我這就去公社舉報你!」
丁永剛拉住她:「小滿,你能不能別鬧了,先把病看好再說。」
「我鬧,明明是姜唯醫德不過關!」胡小滿振振有詞:「姜唯是赤腳醫生,看著我受苦受痛,不好言勸我留下,還把我往外面趕,你覺得這樣合適嗎?」
姜唯覺得好笑:「你自詡城裡人,看不起醫療站,也看不起我的醫術,我讓你離開,也是為了不耽誤你往公社衛生院趕。」
胡小滿不依不饒:「你的態度就是不對!」
「我希望你搞清楚,是你先嫌棄我們醫療站,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姜唯聲音發冷:「我沒有罵你,只是讓你離開,已經是很客氣了,難道還要我跪在地上求你看病?」
胡小滿臉被懟得啞口無言。
丁永剛歉意地朝姜唯說了一句抱歉:「小滿她沒有惡意,只是剛來鄉下不適應,肚子又疼,所以才脾氣有點差。」
「沒事。」
丁永剛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姜唯只是頓了頓,又繼續道:「我這邊建議脾氣差的你就關在家裡,別讓她出來罵人,畢竟——養狗的都知道,烈性犬要拴在家裡,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好脾氣的。」
丁永剛愣住,姜唯的態度完全超乎他的意料。
胡小滿漲紅了臉:「你罵我是丁永剛養的烈性犬?!」
姜唯慢悠悠道:「你急什麼?我只是打個比喻而已。」
「你覺得這樣的比喻合適嗎?」胡小滿很氣。
姜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我認為挺合適的,你確實是丁永剛帶過來的。」
「我是他帶過來的不是他牽過來的!」
「我也沒說你是他牽過來的啊,我是說脾氣差的別往我面前帶,我受不起。」
胡小滿說不過姜唯,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姜唯在診桌前坐下,右手靈活地轉筆:「還看不看?」
「看,看!」丁永剛不等胡小滿說話,便火急火燎道:「小滿跟我訂婚了,所以來我家住幾天,昨天傍晚她的肚子只是有一點疼,但晚上腹痛加劇了,今早我便帶她來醫療站找你了。」
「吃了什麼?」
丁永剛:「這幾天都是吃的艾草煲雞肉,小滿她喜歡吃。」
姜唯心裡有數了:「過來給我診一下脈。」
胡小滿不願意:「我就是肚子疼死也不會讓你給我看,你這個沒有醫德,沒有醫術,在醫療站混日子的蛀蟲!」
話音未落,醫療站門口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鈴聲。
兩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推門而入,前面那個夾著公文包,胸前的鋼筆在胸前閃閃發亮;後面跟著個年輕人,手上提著照相機,一進門就四處張望。
「姜唯知青在嗎?」
姜唯一愣,站起身道:「我是,你們有什麼事嗎?」
走在前頭的男人笑容滿面:「我是縣革委會宣傳組的幹事老文,跟我一起的是縣報社的攝影記者小方,我們是專程過來採訪你的!」
丁永剛愣住了,胡小滿也睜大眼睛,一時之間忘記了疼痛,直直地盯著他們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