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說話？」看守牛棚的老漢推門而入。
周慧敏乾巴巴道：「是我，我愛人要堅持不住了，能不能托老哥給抓點藥？」
「臭老九想害我？」老漢一把扯住她的頭髮，惡狠狠道：「因為你擅自跑出生產隊，大隊長對我好一通訓斥，我還沒找你算帳呢，你現在又想讓我給你們抓藥？門都沒有她！」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周慧敏被迫仰起臉，下意識地去掰他的手：「疼，你放開……」
老漢又是用力一扯，周慧敏被扯得仰跌在地，忍不住悶哼一聲。
老漢一腳踢在她的側腰：「看來給你們安排的活還是太輕鬆了，正好苞谷地要灌溉，明天你就去給我挑大水，沒有灌溉完不許回來。」
周慧敏感覺自己的腰要斷了，但是卻不敢反抗，只能盡力把自己縮成蝦米，護住頭部和內臟。
老漢又踢了她幾腳：「在牛棚給我待著，要是再讓我發現你擅自跑出去，我不會讓你好過！」
等老漢出去之後，周慧敏在原地哭了一會，才顫巍巍地爬起身。
「老顧，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周慧敏趴在木板床上低低地哭：「夫妻一場，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你去死，可我沒用，什麼也做不了……」
顧德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睜得老大，喉嚨里赫赫地發出幾個不明字節。
「老顧，你說啥？」周慧敏連忙湊近去聽。
顧德昌喉嚨里轟隆作響，一口濃痰堵在氣道里，上不去下不來。
他憋得面色發紫，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聽……向陽的……」
周慧敏沒聽清楚：「老顧，你在說什麼？」
顧德昌的手在床沿摸索，周慧敏遲疑地把手伸過去，被他一把死死攥住。
「你聽向陽的，」他喘著粗氣，一字一頓：「去勾引老光棍，為我爭取……一線生機！」
周慧敏瞳孔緊縮。
…………
針對周慧敏的調查比想像中來得快。
第二日，周慧敏被帶走問話。
但無論調查員怎麼問，她都咬死了自己與顧向陽和顧景皓無關。
「我之所以去衛生院，是因為我的老伴生病了，很嚴重的病。」周慧敏抹著眼淚：「我聽說衛生院的院長心善，能醫治各種疑難雜症，便想去公社衛生院求一求院長，但運氣不好，被李紅娟和她兒子馬來富撞見了。」
調查員去牛棚一看，顧德昌果然得了重病，已經進的氣少，出的氣多了，當下眉頭緊皺。
「這人病得這麼嚴重，找人看了嗎？」
「我們是下放的臭老九，誰會給我們看病？」周慧敏趁機上眼藥：「這生產隊剛上任了一位叫姜唯的女赤腳醫生，把我們不當人看，我去求她，她也不給我愛人治病。」
調查員一聽是姜唯，連忙問道：「是那位評了先進的女赤腳醫生？」
「就是她。」周慧敏道：「她只給村民看病，不給我們看病，一問就是藥物緊缺，根本不把我們的性命當回事。」
「行了。」調查員道：「她是沒有義務救你們，鄉村缺藥也是常態，你要多理解她，每一位當赤腳醫生的都不容易。」
周慧敏不可置信，這調查員怎麼還幫著姜唯說話？難道是姜唯認識的人？
調查員在簿子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接著道：「遇事先想想自己的問題，你們下放來的哪一個沒犯事？在生產隊不受歡迎也很正常的。一改造就生病，你們該反思一下是不是身體太矜貴了。」
周慧敏噎得啞口無言。
調查員又去調查了顧向陽和顧景皓。
因為事先被顧向陽警告過，顧景皓一問三不知，做足了小孩的懵懂和天真。
顧向陽也是咬死了不認識周慧敏。
調查員沒有調查出所以然來，嚴肅地對周慧敏道：「調查還在繼續，什麼時候確定你沒有問題了，我再通知你所在的生產隊。」
顧向陽忍不住道：「還要怎樣調查？」
調查員覷了他一眼：「我們有自己一整套的調查程序，具體如何調查，就不是你該打聽的了。」
顧向陽臉漲得通紅。
調查員離開之前又去找了姜唯。
「姜醫生，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爸叫周鐵牛，是你救治的三位森腦病人之一。」
姜唯有些意外，仔細打量他的外貌，問道：「你母親叫張小花？」
「正是！」調查員動容道：「我當時被委派到外地，不知道家父生病的事，還好有姜醫生力挽狂瀾。」
姜唯不在意道：「都是小事，救死扶傷是我應該做的事。」
「還是得感謝你。」調查員道：「這是我特意給你準備的筆記本和筆——」
他把東西放到桌上：「東西不值什麼錢，但是我的心意，姜醫生務必收下。」
姜唯看向筆記本和筆，都是市面上容易買到的東西，勝在精美，但總價值不會超過一塊錢。
但她還是拒絕了。
「收禮是資產階級腐朽思想，這物件我不能收。」
調查員急忙道：「這東西不值錢，我知道你肯定不收貴的東西，特意挑選了這兩樣帶過來。」
姜唯搖搖頭：「心意我收到了，但東西我真不能收，我們是為人民服務，不是為了人民幣服務。」
調查員又勸了幾句，見姜唯堅持不收，遺憾地把東西重新放回包里。
「我叫周正珉，在革委會工作，有事情儘管來革委會找我，能幫的忙我肯定幫。對了——」
他抬起頭，嚴肅道：「關押在牛棚的女人對你很不滿，在我面前抹黑你，你平時要多防備他們。」
姜唯好奇地問道：「怎麼個抹黑法？」
「大致意思是說你不給他們看病，漠視生命，不配做赤腳醫生。」周正珉道：「不過我跟她說了，讓她多找找自己的原因。」
姜唯臉上露出笑容：「謝謝你的提醒。」
周正珉遲疑道：「你們是不是有過節，要是知道什麼，可以告訴我。」
姜唯沒有說太多，只是說了一個關鍵點：「我聽說周慧敏有一子一女，兒子下放前過繼出去了。」
周正珉若有所思。
「感謝你提供的線索，我一定根據這條線索好好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