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有人掉池塘里去了!」
周慧敏在池塘里拼命掙扎,但她本身並不會游泳,即便奮力想要自救,依舊控制不住往水底下沉。
「救命,救命!」水往口鼻裡面灌,周慧敏的每一次呼救都異常艱難,聲音也有些失真。
岸上眾人見狀都有些糾結。
他們看得真切,掉進去的是牛棚裡面的「臭老九」。
人命關天,看出周慧敏不會游泳,他們有心想拉她一把,卻又怕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硬給自己扣上一項「勾結右派」的罪名來。
眼看周慧敏就要沉入水底,有人咬咬牙,剛想下去救她,後面倏地有人躍入水裡。
顧向陽聽到了呼救聲。
因為聲音有些失真,他又沒有仔細辨別,只以為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他一邊朝周慧敏靠近,一邊大聲道:「姜唯,你不要驚慌,我來救你!」生怕別人聽不到似的。
岸上之人面面相覷。
啥?姜唯?顧向陽怕不是眼瞎!
姜唯眉眼間儘是冷色,前世她也遭遇了這一出,不過當時算計她的人並不只有顧向陽一個。
還有林知雪。
當時,她天天伺候顧向陽和林知雪的吃喝拉撒,又見後者二人舉止親密,遠遠超出正常表兄妹的範疇,於是心生懷疑。
她私底下跟顧向陽商量,讓他把握好分寸,還想要停止對林知雪的照顧,顧向陽為此還跟她吵了一架。
之後沒多久,她就被人推入池塘里。
而救她的人,是林知雪。
那時候跟今天一樣,岸上圍了好多人,都看到了林知雪跳入池塘去救她的場景。
從此,林知雪以救命之恩拿捏她,而她因為顧忌村裡的輿論,只能憋屈地忍著。
大家都說她照顧林知雪是應該的,沒有人知道這事是他們的自導自演,更無人知道她為此失去了一個孩子。
前世,她驚嚇過度,被林知雪救上來後就見紅了,赤腳醫生都說保不住了,是她拼盡全力才穩住胎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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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沒事了,卻不知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折損了一個。
姜唯一想到這件事,心裡就恨意滔天。林知雪已經進去了,顧向陽以後也別想好過!
話說現在,顧向陽抓到周慧敏的手後才發現不對勁,下意識地想放開周慧敏,但周慧敏卻已經像八爪魚一樣纏上他了。
「兒子,是我……」
顧向陽大驚,冷不丁也灌了兩口水,嗆得直咳嗽。
他抬頭看向上面,姜唯正站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眉眼間充斥著冷意和嘲諷。
顧向陽有一種自己被看穿的錯覺,連忙低下頭。
他咬牙切齒地問周慧敏:「不是讓你去算計姜唯嗎?怎麼你自個兒掉下來了?」
周慧敏心裡難受:「先別說了,快把我拉上去。」
顧向陽只能硬著頭皮把周慧敏救起來。
剛上岸,其他人便紛紛圍住他。
有人誇他救人光榮,顧向陽臉上剛露出笑,就聽李大娘懷疑道:「顧向陽,你救人那麼積極,這人不會是跟你沾親帶故吧?」
李大娘早就懷疑顧向陽了,趁此機會想試一下顧向陽的反應,看他怎麼解釋。
「你胡說!」顧向陽大喊:「我以為我願意救她?是因為我以為落水的是姜唯,情急之下搞錯了。」
周慧敏傷心,她剛才都要淹死了,顧向陽原來不願意救她嗎?
李大娘一見周慧敏這神色,心裡更懷疑了。
「你們當真沒有關係?我可記得關在牛棚的人姓顧,跟你長得也像,不會是你父親吧?」
顧向陽心裡咯噔一下,李大娘是何時知道的?
他梗著脖子道:「天底下姓顧的人那麼多,難道姓顧的都是我的父親?就算我們曾經有過節,你也不能這樣冤枉我吧?」
李大娘道:「我才沒有冤枉你,那天在衛生……」
「還說沒有!」顧向陽質問她:「牛棚關押的人是什麼身份?那是「右派分子」,姓顧的那個據說以前還發表過反動學術言論,我怎麼可能跟他扯上關係?再說了——
他道:「如果我們是親父子,我避嫌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跑到石頭大隊?」
說得也是,其他人點頭。
李大娘還是不信,她那天去打聽過了,衛生院裡住院的只有顧景皓。
「對了,顧景皓!」李大娘一拍大腿,激動地問周圍的人:「你們看到顧景皓了嗎?」
顧向陽心中一緊,隨後又放下了心,他早就讓顧景皓先回去了。
李大娘沒有找到顧景皓,轉而去問姜唯:「姜知青,你與顧向陽青梅竹馬長大,肯定認識顧向陽的父母。你來說,這個人是不是顧向陽的媽!」
姜唯面露為難之色,似乎在斟酌著該怎樣回答。
李大娘越發起勁:「看到了吧,這個人就是顧向陽的媽!他媽是右派分子,顧向陽肯定也是右派分子!」
「不是,真不是!」顧向陽魂都要嚇沒了,他可不想去牛棚接受改造:「我的父親是顧運來,母親是萬寶琳,這些都能夠在戶籍上查到。」
人群一靜,然後又竊竊私語。
「顧向陽不像在撒謊。」
「戶籍能查到的事,應該就是真的。」
李大娘見顧向陽信誓旦旦,也遲疑了,難道真是自己搞錯了?
大隊長走在後面,見圍了一群人,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眾人刷地轉頭,七嘴八舌地說起剛才發生的事。
顧向陽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懇切道:「大隊長,你得為我說幾句公道話,我爸是顧運來,我媽是萬寶琳,不是什麼右派分子。」
大隊長眉頭緊皺:「顧向陽的戶籍資料我看過,父母確實叫這個名字。」
顧向陽大喊:「我就說我跟這個右派分子沒有關係,你們偏不信我!」
李大娘神色訕訕:「我也是看到周慧敏去衛生院,這才懷疑你們的關係……」
大隊長嚴肅道:「周慧敏去過衛生院?什麼時候?」
「就是顧景皓住院那時候。」李大娘道:「他前一天晚上剛送進衛生院,第二天晚上我就在衛生院看到周慧敏了,當時她的臉被頭巾包得嚴嚴實實,撞了我還不道歉,就被我兒子攔住了。」
大隊長問:「你看到周慧敏的臉了嗎?」
「看到了!」李大娘大聲道:「她從樓梯上摔下去,我好心去拉她,正好扯開了她的頭巾,看到的就是這張臉!」
她指向周慧敏蒼白如紙的臉。
大隊長喊來馬來富:「你也看到她去衛生院了?」
馬來富很肯定道:「看到了,那天晚上明秀姐也在,大隊長可以問問明秀姐。」
他媳婦也在?大隊長眉頭皺得更緊了。
「周慧敏,你去衛生院幹什麼?」
周慧敏面如土色,緊咬著唇不說話。
大隊長不耐道:「你不說可以,但你知道牛棚改造人員是不能離開生產隊的,你違反了規定,又是晚上出去。我有理由懷疑你暗地裡與反動分子聯絡,會申請組織協助調查你最近的行蹤。」
顧向陽心中又驚又慌,他以為只有大隊長的妻子吳明秀看到了周慧敏,沒想到李大娘也看到了。
現在怎麼辦?
大隊長問他:「周慧敏確定不是去找你們?」
顧向陽僵硬道:「她跟我沒有關係,怎麼可能會來找我們,都是李大娘瞎說的。」
李大娘氣道:「我現在是就事論事,不是瞎說!」
顧向陽道:「反正她不是來找我。」
「那就申請組織調查!」大隊長道:「在調查完成之前,你們都不能離開生產隊。」
李大娘不可置信:「連我也不能離開生產隊?」
「沒錯,還有你的兒子馬來富也一樣。」大隊長道:「當晚出現在衛生院的所有人都要接受調查,也包括顧向陽和他的侄子顧景皓。」
顧向陽臉色陰沉難看,非常後悔算計姜唯。
「救命之恩」沒有得到,反而還因為救了自己老媽弄出一堆事,早知道,早知道……他就自己動手。
雖然麻煩一點,但肯定不會出現救錯人的情況。
姜唯在旁邊看了好大一齣戲,過繼確實是規避風險的好方法,但顧向陽要是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那就想得太簡單了。
等著看吧,他還會作死的。
人群散去,顧向陽憤憤地追上姜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所以才……」
「才什麼?」姜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沒有被你們算計到,你們似乎很不滿意?」
「你果然知道!」顧向陽心裡充斥著怨氣,就算他對姜唯算計在先,姜唯配合一下又會怎樣?明明是可以共贏的事。
他可以順理成章地花姜唯的錢。
姜唯不用跟他刻意保持距離,孩子生下來後,他也可以跟她一起帶孩子——前提是住在一起。
顧向陽惱怒道:「你真不想跟我住在一起?」
「不想。」姜唯嘲諷道:「我的丈夫是軍人,跟你住在一起算什麼?你不怕破壞軍婚被抓起來,我還不想跟你住呢。」
顧向陽直直地瞪著她:「我要去民政組打結婚證明,讓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那你去吧,這話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你怎麼一直不去?」
顧向陽噎住了。
他知道舉報的事威脅不了姜唯,因為姜唯同樣握著他的把柄。
他惡狠狠道:「要是有革委會的人來調查,你最好能夠說明我跟牛棚人員沒有關係,要是我被牽連,你說謊的事我也不會瞞著,到時看看誰還會讓你做赤腳醫生。」
他說完這些話後就走了,姜唯並沒有把他的話放心上,繼續朝醫療站走去。
她要規劃一下養雞的事。
顧向陽去牛棚把周慧敏罵了一通,也不管顧德昌在,罵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你是飯桶嗎?這麼點事都干不好,現在我被你連累了,你開心了?」
周慧敏道:「我也不想把事情辦砸,但我現在真沒有力氣跟姜唯斗,姜唯吃飽穿暖,身強力壯,隨便一推就把我推到池塘里了,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顧向陽抓住了重點:「你是說姜唯推的你?」
「就是她推的我,要不是她動手,我怎麼會掉到池塘里去餓?」周慧敏心裡充斥著對姜唯的恨意:「那賠錢貨現在心狠手辣得很,我們再不找方法治她,她就要上天了。」
「怎麼治?」顧向陽煩躁道:「別忘了她手裡捏著我們的把柄!」
「我們也捏著她的把柄。」周慧敏哀求道:「媽求你了,無論如何,你都要想辦法救你爸,他現在就要撐不住了!」
顧德昌虛弱地躺在床上,嘴裡赫赫喘著粗氣,意識還清楚,可卻沒有力氣再說話了。
顧向陽只看了一眼,便狠心地移開目光。
「爸生的不是小病,我沒有辦法給他治,現在又發生這種事,我沒辦法離開生產隊。」
周慧敏急切道:「那你就去弄點草藥。」
顧向陽搖頭:「要是我給他弄藥的事被發現,大家不會放過我的。」
周慧敏音量拔高:「那你就這樣看著你爸去死?」
「我是真的沒有辦法。」顧向陽道:「但凡有有一絲辦法,我也不會不管他。」
周慧敏心中悲涼:「你現在過繼出去了,就算被抓到跟我們走動,也不會有大問題,頂多就是被批判『階級界限不清』,記入檔案而已。」
「記入檔案還不是大問題嗎?」顧向陽失望地看著周慧敏:「檔案多重要啊,我對以後的所有期許都承托在清白的檔案上,要是檔案花了,我也就毀了。」
周慧敏張了張嘴:「可你現在的名聲,跟毀了也沒什麼區別,不會有人給你機會的。」
「媽!」
周慧敏拉著他的手,哀求道:「你救救你爸,媽真的求你了,要是你爸不在,我一個人在牛棚也活不下去了!」
顧向陽冷漠地揮開她的手:「從小到大,你就只知道偏心我哥,現在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是只想著自己,沒有為我考慮一丁半點。」
「向陽,媽真的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就去賣!」顧向陽突然暴怒,口不擇言道:「看守牛棚那老漢沒有妻子,你要是能勾引到他,還怕一個人活不下去?」
周慧敏滿臉不可置信。
看,這就是她的兒子,她十月懷胎生下來養大的兒子……現在竟然讓她這個當媽的去賣。
牛棚外傳來動靜,顧向陽連忙從後窗跳出去了。
「要是有人來調查,記住什麼也不要說,最近不要聯繫我,也不要來找我,即便是……」
隔著窗戶,顧向陽看了顧德昌一眼,手指攥住又鬆開:「就算是爸撐不住死了,你也不用告訴我。」
周慧敏一臉死寂。
顧德昌渾濁的眼睛裡流出淚水。
顧向陽最後再看了他們一眼,輕手輕腳地走了。
他前腳剛走,後腳牛棚門就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