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飯店離百貨商店不遠,是一座臨街的二層小樓,一樓接待散客,二樓承辦宴席和團體聚餐等。
進門先到櫃檯開票,等菜做好後要自己去端。
姜唯看向牆上掛著的黑板,那裡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有光頭粉、肉絲粉、陽春麵、蛋炒飯、東安子雞、紅燒肉、紅燒鯿魚、醬汁肘子等。
姜唯點了一份紅燒鯿魚。
余晚舟要醬汁肘子,謝野要東安子雞,許舒瑤想要的冰糖湘蓮沒有,點了三鮮湯。
除此之外,一人二兩白米飯。
點完之後,大家齊齊看向溫敘白。
溫敘白冷汗直冒,好幾次看向門外,似乎在等什麼人。
姜唯:「溫敘白,付錢吧!」
溫敘白自然拿不出錢來。
突然,有個絡腮鬍推門進來,溫敘白眼睛一亮,正想說些什麼,卻被來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
來人朝姜唯幾人抱歉一笑:「我是溫敘白的朋友,與他有話要說。」
然後便當著大家的面把溫敘白拉走了。
姜唯四人面面相覷。
櫃檯工作人員問他們:「現在還點菜嗎?」
剛才姜唯讓溫敘白付錢的一幕都被她看在眼裡,以為姜唯要把溫敘白當冤大頭宰呢,所以才有此一問。
姜唯知道工作人員在想什麼,解釋道:「剛才那人做了不厚道的事,硬要請我們吃飯求諒解,現在他走了也好,我們之前點的菜照舊。」
工作人員有些意外。
姜唯把錢票遞過去:「這頓飯我請,如果方才那人回來,讓他單獨點,我們不跟他一起。」
工作人員知道自己誤會了,不由得有幾分不好意思。
「同志的話我記住了,如果方才那人回來,我一定讓他單獨點菜。」
姜唯點頭,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小票,交給在一旁等候的謝野。
「我出去一趟,菜好了你們就吃,不用等我。」
幾個人一愣,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門外,又看看姜唯。
姜唯微微點了點頭。
謝野小聲道:「我跟你一起出去。」
姜唯笑了笑,搖頭:「兩個人目標大,我去去就回來,有事會回來找你們的。」
說完,她疾步走出國營飯店,朝某個方向追去。
街上人來人往,溫敘白早就不見影了,姜唯不得不用精神力尋找。
終於,她在一處巷子裡找到了溫敘白。
出乎她的預料,溫敘白正在與拉他走的絡腮鬍爭執。
姜唯躲在樹後面,清晰地聽到溫敘白道:「……什麼叫安排的人被市打辦抓了,不是跟你們說了最近管的嚴,先不要去黑市嗎?」
「我跟他說了,但他不聽,等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被抓走了。」
溫敘白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剛花了32塊錢,好不容易才把姜唯帶到國營飯店,沒想到只差臨門一腳還出了差錯。
絡腮鬍問:「我們要不要想辦法把人救出來?」
「救個屁!」溫敘白道:「現在管得嚴,誰露頭誰死,既然他不願意聽我的,現在出了事就讓他自己承擔。」
「可我們準備的東西還在他那裡……」
你先去他住處找一找,看能不能把東西找出來。」溫敘白陰沉道:「我得去國營飯店拖住姜唯,縣衛生局的領導小組正擱二樓吃飯呢,這機會要是錯過了,往後想要薅掉姜唯赤腳醫生的職位就難了。」
姜唯眉梢微挑,溫敘白搞這麼多,就是為了她赤腳醫生的職位?
恐怕不會這麼簡單。
果然絡腮鬍接下來所說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想。
「那你先去國營飯店等著,我找到東西後就跟你匯合。只要縣衛生局的領導聽到姜唯私自製售草藥,搞投機倒把,保管撤了她赤腳醫生的職務,還要勒令她寫檢討。我已經托好人,栽贓她的藥吃出了事,這事鬧大,她肯定要被關押審查。」
姜唯一凜,心裡飛快地思索應對之策,很快她眉頭舒展,悄無聲息地離開。
再次回到國營飯店,知青三人組正朝外面張望,見姜唯回來,都鬆了口氣。
「飯菜都上好了,就等你來了!」
謝野小聲地問她:「怎麼樣?」
姜唯聲音裡帶著冷意:「溫敘白果然不安好心,是奔著薅掉我赤腳醫生的職稱來的,我不會讓他得逞。」
許舒瑤緊張道:「溫敘白不是一個人,他有同夥,我們要小心一點。」
姜唯點頭:「放心,我心裡有數。」
余晚舟突然咳嗽一聲,見三人都看著他,他連忙示意大家看門口。
是溫敘白回來了。
姜唯拿起筷子:「不用管他,我們吃飯。」
溫敘白一進門就見姜唯等人的桌上放了豐盛的飯菜,不由得吞了吞口水,下意識地就要過去一起吃。
工作人員攔住他。
「同志,想吃什麼在這裡點。」
溫敘白有些惱怒:「你沒長眼睛嗎?我剛才來過,跟他們是一起的。」
工作人員也惱了:「人家女同志說了,跟你不是一起的,不點餐就不要進去。」
在一樓用膳的客人都看向溫敘白。
溫敘白兩頰猶如火燒,不死心地喊姜唯:「你跟這個人說一聲,快讓我過去吃飯。」
姜唯淡淡地覷他一眼:「我們不熟,自己點自己的。」
溫敘白咬牙:「你們點了那麼多菜也吃不完,加我一個不多,我們本來就是一起來的。」
「一起來的又怎樣?」姜唯嘲諷道:「你做了錯事,說要請客跟我們賠罪,到了國營飯店了又不請,我以為你耍我們呢。」
溫敘白語塞,然後又道:「我只是有事離開,現在不回來了?你用得著在那麼多人面前讓我難堪嗎?」
姜唯冷冷道:「麻煩你弄清楚,是你說請我吃飯賠罪,不是我請你。」
謝野:「我看你就是想吃霸王餐吧,故意說要請客賠罪,其實就是等著我們來請你。」
「沒有的事!」溫敘白矢口否認。
「那你就自己出自己的那一份。」姜唯道。
溫敘白憤怒地握緊拳頭:「自己出就自己出!」他口袋裡還剩一塊錢,不說大魚大肉,吃點炒飯麵條還是夠的。
可等他的手揣進兜里後,他的臉色變了。
裡面空蕩蕩的,別說錢了,連糧票也不見了。
溫敘白連忙檢查其他的兜,但依舊什麼都沒有找到。
工作人員一見他這樣就知道沒錢:「這位男同志,沒帶錢的話是不可以到裡面吃飯的,等你下次帶了錢再來吧。」
眾人鬨笑。
溫敘白臉上掛不住,下一刻奪門而出。
姜唯勾了勾唇,想算計她,就要有被她算計的覺悟,溫敘白兜里的錢票是她用「隔空取物」收走的,就是要他在大庭廣眾下丟臉。
「吃飯吧,別管他。」
國營飯店的二樓在舉辦壽宴,姜唯的精神力悄無聲息地掃過每一個人,意外發現了龔院長。
一個穿著藍布衫的中年男人給龔院長倒了一杯酒:「上次馮濤那事,他家屬寫信到地區去了,說是你們救治不及時,才導致馮林的死亡。」
龔院長一怔:「這事上頭不是已經調查過了?」
「是調查過了,但馮濤的家屬不服。」中年男人道:「你我多年交情了,性格和工作態度我都了解,可上面不會聽這些,上頭要是派人來查,就不是查馮濤這一件事了。」
龔院長凝重道:「組長,你說的這些我都了解,我回去就把帳目理清,咱衛生院不怕被查。」
「心裡有數就好,咱相信你,你剛才說的翻修和設備……」
姜唯收回精神力,皺眉,馮濤的事都過去這麼久了,上頭竟然還在查?誰寫的信?
胡蜜已經抓進去了。
馮宇不可能寫,馮濤耽誤死了他父親,他拿了賠償款,隱瞞還來不及呢。
難道是胡小滿?
姜唯眯了眯眼,還真是陰魂不散呢。
姜唯夾了一筷子紅燒鯿魚,魚肉鮮嫩細膩,紋理清晰,裹著醬汁,帶著河鮮特有的清甜。
鯿魚剛吃了兩口,隔壁桌突然傳來慌亂的聲音。
「寶兒,寶兒!你怎麼了?!」
姜唯抬頭一看,隔壁桌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漲紅了臉,兩隻小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脖子,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媽媽急得手足無措,一邊拍著孩子的背一邊大喊:「卡著了,誰來救救我的寶兒!」
一樓的食客都看過去,有人嚇得面如土色,有人站起身來想要幫忙,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好。
姜唯放下筷子,幾步就跨了過去。
「把孩子給我,我是赤腳醫生。」
孩子媽媽聽到「赤腳醫生」四個字,恍若看到了救星一般,哭著抓住她的手。
「快救救我的孩子!」
姜唯雙臂環抱住小孩的腰腹,一手握拳抵在孩子肚臍上方,另一隻手包住拳頭,快速用力向上向內擠壓。
孩子沒有反應,臉已經憋成了紫紅色。
周圍傳來質疑的聲音。
「赤腳醫生培訓三月就能上崗,沒有任何醫術可言,我看這個孩子是沒救了。」
孩子媽媽哭得更大聲了。
服務員著急不已,咬咬牙道:「縣衛生局的領導在樓上辦壽宴,肯定知道怎麼救孩子,我去叫他們過來一趟。」
「那還等什麼,快去!」
姜唯沒有被其他人影響,依舊維持著自己的節奏,一下,兩下,反覆用力衝擊著小孩的腹部。
終於,孩子猛地發出一聲嗆咳,堵住氣管的東西被咳了出來,掉落在地上。
有眼尖的道:「是饅頭碎!」
小孩哇哇大哭,孩子母親嚇得渾身發軟,連忙把孩子摟進懷裡,後怕地拍著孩子的後背,連連向姜唯道謝。
周圍的食客都鬆了口氣。
「領導,就在那裡!咦?」
衛生局組長和龔院長聽到有小孩要施救,匆匆下樓,見小孩被救回來了,緊繃的神色一松。
「看來已經沒事了。」
姜唯擦了擦臉上的汗,故作驚訝:「龔院長,你也在?」
龔院長怔愣:「姜唯,是你救了孩子?」
姜唯點頭又搖頭:「是小孩堅強,我只是出於醫者本心,隨手幫了個忙罷了。」
「好一個醫者本心!」組長讚賞地看著姜唯,感慨道:「你就是登上縣報的優秀赤腳醫生薑唯吧,我知道你,你的一套穩住森腦病情的方法很有用。」
姜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幫上大家就好。」
組長對姜唯印象很好,正想邀請她去樓上說說話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喧鬧聲。
「姜唯,姜唯你給我出來!」
大家一靜,不約而同地看向姜唯。
姜唯用精神力一掃,只見門口站著一陌生女人,右手牽著一個無精打采的六七歲男童,不出意外的話是溫敘白和那絡腮鬍安排的人。
姜唯歉意地朝組長和龔院長點點頭,便大踏步走出了國營飯店。
在門口叫囂的婦女見姜唯出來,先是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躲在人群中的溫敘白,見對方點頭之後,突然指著姜唯大喊。
「就是她!就是這個石頭大隊的赤腳醫生薑唯!她私自熬製藥膏拿出來倒賣,投機倒把!我家孩子用了她的藥,現在渾身起疙瘩,她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眾人定睛一看,男童身上果然長滿了疙瘩。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看向姜唯的目光充滿猜忌,方才救人的善意,轉眼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蒙上一層陰影。
聞風而來的市管會幹事面色嚴肅:「姜唯,有人檢舉你私自製售藥膏,搞投機倒把,現在出了問題,你當眾把事情說清楚。」
龔院長跟過來,急切道:「這裡面肯定有誤會,姜唯一心給社員看病,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不是姜唯是誰?」婦女聲音尖利:我跟姜唯一樣是紅星公社的社員,我孩子生病了,我帶他去衛生院看,可還沒到門口,姜唯就過來套近乎,並推銷了一款她自製的藥膏給我,承諾我孩子用了後能百病全消!」
龔院長一聽覺得更荒唐了:「姜唯看病嚴謹,怎麼可能承諾用了一款藥膏可以百病全消?你肯定說謊了。」
「就是。」謝野道:「姜唯一直在醫療站坐診,極少離開石頭大隊,怎麼可能賣藥膏給你?」
「你們別不信。」婦女說出了姜唯去衛生院拿藥的日子:「就是那個時候,她從衛生院出來的時候還抱了個刷著桐油的木盒子,我看得真真的!」
龔院長心中一驚,不是懷疑姜唯,而是發現姜唯被做局了。
是誰要陷害姜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