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諶覺沒有離開過這裡。
也不能這麼算，中途他去過一次廁所，回來這個位置依然沒有人坐，於是他還是回到這個位置。
他看見太陽從低到高再到低，日光從淺淺的白色到黃色，再到現在的淺紅色，一天過去了，好像發生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哎，你這小伙子，我早上過來買菜，就看到你坐在這了，怎麼，是有什麼想不開的事嗎？」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突然和他搭話。
這是一位老先生，諶覺從他的穿著來猜測這個人的身份應該不是普通人，畢竟這裡大部分的老爺爺平常出門是不會穿得體的襯衫和休閒褲的，一看這人就比較講究。
「你好，還好吧，我就是有點無聊，也不知道做什麼，就過來這邊坐坐。」諶覺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依然用最老套的藉口。
「嗨，你這可不像無聊的樣子，再無聊的人也不會從早到晚就坐在這兒，手機電量還有80%吧？抱歉，剛剛你看時間的時候，我瞟了一眼你的電量。」
老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證明他視力還不錯。
諶覺輕輕的搖頭，「沒關係。」
「你旁邊有人坐嗎？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在這裡也歇歇腳？」
老先生又問，諶覺當然沒意見，他旁邊的位置偶爾空著，有人來了，有人走了，一整天下來，他旁邊換了十三個人。
這次坐下以後，老先生便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
他姓鍾，目前在附近的大學任教，具體教什麼的，他沒有說，不過諶覺猜他都這個年齡了，要麼是管理層，要麼就是老教授了，怎麼著都是高知分子。
「還是年輕人好，我這把老骨頭就不如你們能折騰，想去遠點兒的地方看看都不行，這副身體已經不能再去西藏那邊，畢竟有高原反應，我受不了。」鍾老找了個話題和諶覺聊。
正好諶覺也很久沒和別人講過這些東西，聊一聊也不差。「其實也沒什麼，反正還有很多地方也能去看的，雖然有一點點遺憾，不過也沒有關係。」
「你這麼一講也很有道理，反正我們能做的選擇有這麼多，只有一兩個沒有辦法選上也是很正常的，對吧？」
諶覺配合的點頭。
兩人又隨便聊了一些其他的話題，幾番對話以後，鍾老還是回到一開始的問題。「那麼……諶覺，你今天在這裡是在思考什麼問題呢？還是說想讓腦子休息一下，什麼也不想？」
「說什麼也不想，不太可能吧，就是有些事情沒想通，可能自然而然就好了。」諶覺不知道怎樣解釋自己這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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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很漂亮吧？空氣也很好。」
「是啊，挺好的，建設的不錯。」
鍾老輕輕地扯了一下嘴唇，輕聲詢問道：「是嗎？但我在你的眼裡好像沒有看到你對美景的欣賞，或者看到它的喜悅。」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活著有點沒有意思。」
「怎麼會呢？活著怎麼會沒有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嗯……我想一想，可能是身邊少了陪伴的人吧，又或者我一個人太孤獨了。」
諶覺側面說出了自己的身世，他沒提太多，只說自己是個孤兒，又隨便說了一些自己和秦觀宴的事，但都沒有往深處講。
「嗯……雖然你說的不多，但從頻繁的回憶和在意這兩種心情來看，你大概率是喜歡他吧？就算不是戀人的喜歡，至少是在意他的。」
諶覺聞言，瞳孔微縮，下意識反對，「怎麼可能？我怎麼會……」
後半句他沒能說出口，因為他已經開始回想自己這半個多月以來的悵然。
夜半時分，他總是懷念那個一直拍背哄他睡覺的人。
工作間隙，他會開始思考秦觀宴以前工作的時候是不是也會這樣累？自己又不聽話，秦觀宴每天這麼辛苦，回到家還要哄他，其實秦觀宴一直也很累吧。
這樣算是喜歡嗎？
「當你把目光頻頻投向他的時候，或許你的心中已經有答案了。」鍾老很輕鬆的總結這句話，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閃過幾分笑意。
「雖然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挽回的可能，但是你可以嘗試為了自己活下去。」
「其實每天的日子過的不一樣的，你看，沒有一片落日會重複，生命也一樣，不過幾萬天的時間而已，順其自然的活下去就好了，也不用太緊張。」
「找點自己感興趣做的事情也好，賺錢、聽歌、看電視、打遊戲，什麼都好，只要不虛度光陰就不算浪費生命，就算虛度光陰了也沒事，那本身也是生命的一種書寫。」
鍾老和他聊了很多，諶覺聽得迷迷糊糊的，撿著些來聽。其實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心理狀態出現了問題，只是沒有直視過一次，直到鍾老的出現。
他們聊了四十多分鐘，直到最後一抹夕陽鑲嵌在湖畔，兩人就此分別。
諶覺感到不好意思，「實在抱歉，拉著您聊了這麼久，我連個像樣的謝禮也拿不出來給您。」
「你這是說哪裡的話？我只是一個飯後過來公園閒逛，愛拉著人聊天的老大爺罷了，和你聊天很開心，希望你以後每一天都能過的開心。」
兩人在植物園門口分開，直到諶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以後，鍾老才慢慢轉身回到另一條小路。
其實他觀察了諶覺四次，早上買菜前晨跑，路過的時候便注意到這個年輕人，買菜回來以後，因為塑膠袋質量不好，掉了幾個橘子，還是諶覺幫著撿起來的，只是他貌似一點印象都沒有。
輕度抑鬱症患者的記憶力可能會變差一些，不過不太影響，及時調整就好。
如果諶覺對醫學上的新聞有些關注的話，或許他能發現剛才和他聊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老先生其實是一名極其優秀的醫生。
不過沒發現也沒事，剛才那番談話對他有所幫助就好。
回到家以後，諶覺也沒吃東西，坐在小木椅上慢慢的想，風扇吱呀呀的衝著他吹風，把他的髮絲都吹得有些凌亂。
這一刻，諶覺突然很想回答秦觀宴那天上班前問的最後一個問題。
「我想你了，秦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