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循著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
謝晝川從側幕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深色外套的肩線上還落著一片沒拂乾淨的粉色花瓣，左腿的傷大概還沒完全好利索，他步伐不緊不慢，但走得看不出半分遲滯。
他穿過舞台側面的通道，徑直走到俞知楠身前時，風恰好穿過滿地粉色花瓣，輕輕掀起他額前幾縷棕色微卷的髮絲，連帶著那雙沉沉的眼睛，都忽然溫柔了幾分。
眾人倒吸一口氣。
震驚過後，隨即便是激昂的掌聲和歡呼聲直衝天際，連一向自持身份的評委們都一同加入。
前排幾個男生站起來吹口哨，後排有人扯著嗓子喊「謝神——」。
寧嬌嬌在人群里拍得手心發紅，氣紅的眼眶重新充滿鬥志。
秦玥檸會搖人又怎樣，國院班有老外撐腰又怎樣，他們也有謝晝川啊！
現在謝晝川站在那兒，看誰還敢動他們清北的學妹一根手指頭！！
「終於捨得喚我上台了？」他垂眼看她，聲音輕得只容她一人聽見。
一片歡鬧喧囂中，俞知楠做好心理準備後看他，神色細緻而認真。
他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她以為的那樣糟糕，至少表面看起來是這樣的。
她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她記得書上說過，有些人的心理疾病在於恐懼與逃避，倘若你能夠鼓起勇氣直面對上它，就會發現它並沒有那麼不可逾越。
將她的神情收入眼底，謝晝川眸中似有些無奈，同時也讀懂了她的想法——他的小公主似乎是在擔心他？
難道……她猜出了些什麼？
或許吧，她一向都這麼聰明。
他轉過頭，看向凱莎夫人。
凱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男人，他站在俞知楠身側，微微側身，把她完全擋在自己的庇護之內。
她忽略掉他的眉眼，哪怕那裡面有她熟悉的輪廓，也有她陌生已經長成的稜角。
只緊緊盯注著那雙與她如出一轍的灰藍色瞳仁。
姓謝？
難道他就是她兒子……謝晝川？
應該有十幾年了吧。
她想到自己離開的時候，他還那么小，她記憶中的他早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可現在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還高出一個頭，肩膀寬闊，目光沉沉地壓過來，像對外築起一面沉默而無堅不摧的牆。
秦玥檸睜大眼睛，難以置信：「晝川哥哥，你在說什麼啊？你難道不知道她是誰嗎？」
「晝川？」凱莎夫人聲音里出現了一絲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恍惚動搖。
謝晝川卻目光淺淡的，不慍不怨，只像在看一個算不上全然陌生的外人。
他沒有回答秦玥檸，更沒有回應凱莎夫人那聲「晝川」，只是把視線收回，對負責人說：「別因不相干的人耽誤比賽，繼續。」
負責人剛才灰白的臉上一下有光了。
「好的好的。」
他原本真擔心凱莎夫人當場搖人，或者鬧出什麼更難看的場面來，畢竟這種國際級的藝術家，一個電話打出去，多的是願意替她出頭的人。
可現在謝晝川肯出面，他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但凡認識謝晝川的人都知道，只要他願意，他就能夠擺平一切。
凱莎夫人看著謝晝川無視自己，也忽略秦玥檸，卻偏偏去幫一個剛剛跟她頂過嘴的臭丫頭，唇線抿得發緊。
她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厲聲開口，用的是法語：「謝晝川，你爸這些年就是這樣教你的？教你用這樣的態度對待自己的母親？」
好歹她還知道家醜不可外揚這個道理，沒用人人都聽得懂的中文來叫囂身份。
謝晝川的腳步頓了一下，瞳仁的暗色加深，雖面無表情，但頸間突起的青筋顯示他內心的洶湧。
「母親」兩個字對他而言，從來都是禁忌與傷害。
俞知楠急忙去看他，可他卻偏過頭去，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他不讓她瞧見，可俞知楠也知道謝晝川難受了，她這下真怒了。
之前凱莎夫人侮辱她，貶低她，俞知楠會因為她是謝晝川的母親容忍她三分。
可現在她憑什麼啊？這個女人明明婚內出軌，拋夫棄子離開，現在竟還這麼理直氣壯要求謝晝川認她當母親！
「母親？子不教父之過，那母不育子誰之過？」她一激動就有些淚失禁了。
凱莎夫人眼神冰冷：「閉嘴，你一個外人懂什麼？」
聽到她為他喊出的聲音，又察覺到俞知楠的手氣得發顫，謝晝川原本泛起刺針般痛悶的胸口，竟奇蹟般一下就緩和了下來。
原來，他也是有人心疼、有人為他感到不公的。
他沒讓俞知楠繼續為他出頭，而是選擇自己來面對。
他譏笑一聲，說：「我沒有母親，也沒有隨便在外面認母親的習慣。你最好現在就放下你高高在上的姿態離開，否則留下來顏面掃地的只會是你。」
他的法語很正宗，就像他曾在法國居住過多年擁有純正發音。
凱莎夫人一臉詫異地看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竟然敢這樣跟她說話？
他怎麼變成這樣了？
明明小時候的他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最依賴她，只親近她一個人，每天都跟在她身後，媽媽長媽媽短地叫著，她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甚至她走的那天，外面下著大雨，他跪在雨里，渾身濕透了，拽著她的裙角哭得喘不上氣，求她別走。
可現在他站在她面前，連一聲「母親」都不肯認。
一定是謝父怨恨被她拋棄，所以給她兒子說了些不好的話！
她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別的原因。
事已至此，再鬧下去也討不了什麼好。
有謝晝川在，哪怕是她也沒辦法再干預比賽結果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心底那些翻湧的東西壓回眼底。
「晝川，我始終是你的媽媽，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
沒關係，這事還沒完。
凱莎夫人一把拉起秦玥檸的手，語氣恢復了那種優雅而冷淡的腔調：「這種小比賽的獎，我們檸檸不屑於拿，你們就自己自娛自樂吧。」
她帶著秦玥檸和兩個保鏢轉身就走。
秦玥檸被她拉著，回過頭。
謝晝川與俞知楠站得很近，他沒有看她們，一眼都沒有。
她攥緊了手心，指甲掐進肉里，心裡的不甘幾乎要從嗓子眼裡湧出來。
為什麼？她連凱莎夫人都請來了，還是沒能讓他多看她一眼，為了那麼一個女人，他現在是連自己親媽都不在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