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意思？！」榮平目光猶疑。
葉昭昭一字一句語重心長，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笨孩子：
「知道的，是說縣主情深義重，五年前的事情也記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的，還以為縣主對一個有婦之夫念念不忘五年，以至於今日身處長公主府，縣主也不管不顧、攔住民婦當眾刁難。」
「你？！」榮平頓時變了臉色，目光陰沉看向葉昭昭。
爺爺要為她和楚徽議親，她嫌棄楚徽不假，可她也不想被人非議的是自己。
半晌，她似是怒極反笑，盯著葉昭昭的眼神滿是狠戾，唇角卻勾著：「呵，好一個葉氏，好一個葉娘子。」
葉昭昭看向方才給自己帶路的小丫鬟，此刻已經快將頭埋進了胸口，語氣放緩：
「縣主也不想，當著長公主府里下人的面，叫這件事傳到長公主的耳中吧？」
那小丫鬟聞言，嚇得渾身一抖。
她將頭埋得更低，一個眼神也不敢看在場的其他人，也不敢說任何話表明立場。
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原以為只是個送人出去的輕鬆差事呢！
榮平生平還從未有這樣吃癟的時候。
她想讓葉氏難堪出醜，卻不想對方根本不跟著她的話走，而是反將了她一軍。
從前怎麼不知，葉氏生了一張伶牙俐齒的巧嘴？！
錦瑟還沒回過味來，才不將那小丫鬟放在眼裡，依舊尖聲道：
「休得胡沁！我們縣主和小郡王的婚事，自有王爺和長公主定奪，與你這個市井婦人何干？！識相的，乖乖給我們縣主磕頭認錯——」
「夠了！」
榮平縣主厲聲打斷她：「嫌不夠丟人麼？滾下去！」
錦瑟一愣，隨即委屈地應了是，退後了幾步。
葉昭昭面上揚起一抹淺笑，目光一掃地上的狼藉，這才看向錦瑟：
「錦瑟姑娘，可別忘了替縣主將這白玉禁步收好。」
說罷，她朝著在場眾人矜持頷首：「既然沒有旁的事，民婦就先告辭了，不擾諸位貴人賞梅的雅興。」
眾人：「……」
這葉氏，當真是和傳聞中的大不相同了。
她們不敢看榮平縣主的笑話，此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睜睜看著那一襲纖細婉約的身影離開，只尷尬得面面相覷。
等走出去一段路，葉昭昭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旁邊的小丫鬟更是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不住地拍胸口：「葉娘子，您可真厲害，方才嚇死奴婢了！」
還以為對上榮平縣主，葉娘子怕是半點勝算也無，已經做好了跑著去找邢長史求助的打算呢。
還好還好，葉娘子全身而退，至於榮平縣主嘛，就算不高興，也不會拿自己一個長公主府的婢女撒氣，應當是怪罪不到自己頭上。
葉昭昭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一個荷包：
「嚇著你了，是我的不是，這些你拿著去喝茶吃點心，若是長公主問起，還有勞你如實回稟。」
就算沒有剛才那檔子事，這荷包她也是要給出去的，這會兒拿出來剛剛好。
小丫鬟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她雖是三等丫鬟，可也比旁人曉得這長公主府里的詭譎雲涌。
且不說榮平縣主和懷興郡王的婚事能不能成，就說懷興郡王……他自個兒都自身難保、還在江南回不來呢。
眼前這位葉娘子，卻是實實在在在長公主和邢長史跟前記了名的小紅人，她給的錢，能拿。
很快，梅林就到了盡頭。
葉昭昭滿心想著回去數銀子，冷不丁就見前頭站著一個身穿著水藍色長褙子的年輕姑娘，生得清雅脫俗，眉眼靈動間又帶著幾分書卷氣，正含笑看著她。
葉昭昭記憶里沒有這樣一號人物，許是亂逛到這裡的貴女，正想福身錯開，就見她已然開口：
「久仰表姐大名，惜月如今總算是見著了。」姑娘聲音輕柔，又不失親昵。
葉昭昭茫然。
她喊自己什麼？表姐？
惜月……
是了，書里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
姜惜月，是她母家姜家的姑娘，隨舅舅姜平回京任職，而後成為了新帝的妃嬪之一，也是寵妃白琳琅的好姐妹。
後來因生育二公主，難產血崩而死，費盡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也沒能長大，才過了一歲生辰就發了一場高熱沒了。
這些在原文裡，只是寥寥幾筆，要不是葉昭昭記性好，都不一定能注意得到。
而看著眼前活生生、俏立立站著的姑娘，葉昭昭還是覺得有些辛酸。
單薄數語，就是一個人的一生。
「是惜月冒昧了，」姜惜月看葉昭昭沒反應，也突然想起來，表姐好像從未見過自己，連忙重新鄭重行禮。
「我叫姜惜月，父親是姜平，現任五品戶部郎中，我在家中排行老大，今年十九了，表姐可還有印象？」
葉昭昭的外祖姜家是廬陽望族，從前葉父在廬陽為官，這才與葉母喜結連理，而後葉母隨葉父去往江南上任，一待就是十餘年。
姜家一直待在廬陽，與江南相去甚遠，葉昭昭小時候從未跟著母親回去省親過，倒是兩個哥哥跟著去了幾次，直說水路風浪大，她要去了絕對遭不住。
而五年前葉昭昭前腳大婚，舅舅姜平後腳就去了江南為官，也再度錯過。
是以葉昭昭知道有這麼一個舅舅家，卻總是無緣得見。
如今倒好，舅舅家這麼早就在汴京了。
表妹姜惜月是個靈巧的姑娘，看著就討人喜歡，葉昭昭也揚起抹笑來：
「原是如此，我只知道有這麼一個大妹妹，卻不知道生得如此毓秀出挑，真是叫人移不開眼。」
「不知道舅母今日可曾來了？我也好順道拜見一二。」
姜惜月剛抵達汴京之時，也聽了許多關於這位表姐的名聲，原本是不打算與之相認的。
可方才，她躲在梅林里，聽表姐與榮平縣主那一番話，就知道表姐斷不是傳聞中那樣惡毒愚蠢的人物，這才放下心來，高高興興地來結識葉表姐。
又聽她說起母親，不由得又紅了眼眶：「母親去歲感染了風寒，已是不在人世了……」
所以，今日是她繼母帶著她來的。
繼母比她還小上一歲，姜惜月根本不想說起。
葉昭昭也不知道其中關竅，驚愕之餘，只好放緩了語氣，柔聲安慰她。
說起來，兩人都是沒娘的姑娘，彼此都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