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靜棠終究還是沒能去得了金明池看賽龍舟,高高興興地拉著范輝去游湖了。
葉昭昭讓信得過的兩個丫鬟跟著她,還千叮嚀萬囑咐了好一通。
小姑娘拍著胸脯再三保證:
「放心吧嫂嫂,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
一旁從始至終都唯唯諾諾的范輝被口水一嗆,險些咳暈過去。
葉昭昭沒眼看,讓兩個小年輕自己去玩了。
金明池。
池面開闊,碧波蕩漾,沿岸遍植垂柳,此時正是綠蔭如蓋的時候。
池中央的高台之上,搭了一座巨大的彩棚,飛檐斗拱,朱漆彩繪,四面都掛著錦幔,正是二皇子所在的位置。
高台兩側,數十艘龍舟一字排開,龍頭高昂,龍尾翹起,船身朱紅金彩,旌旗獵獵。
沿岸更是有無數彩棚涼棚,供臣子家眷觀賽休息。
今日天朗氣清,池面微風陣陣,遠處還有鼓舞士氣的遊船,正飄來陣陣鼓樂聲,格外宜人。
葉昭昭下了馬車,和錦衣華服的官眷們一同往涼棚方向走。
一面走,她一面看周圍的人。
果然,都是生面孔。
不過想想也是,她認識的權貴也就那麼幾個。
長公主今日也沒來,其他夫人小姐,也只是淺薄的見面情分。
大多數人對她,要麼還停留在之前數年的壞名聲中,要麼則是知道她變了,也畏懼於她如今舉足輕重的地位,不敢隨意攀談結交。
也好,她樂得清閒自在。
另有一部分人,知道今日女眷之中,怕是得以她為首,自發地湊了過來。
葉昭昭不是很喜歡這樣的交際,但也尚能應付。
說了一些有的沒的寒暄,人也陸陸續續到齊了。
她坐在席位上,看不清楚高台之上的二皇子和謝承璟等人,只能百無聊賴地去看那龍舟。
這會兒,已經有不少參與賽龍舟的好漢上了船,做正式比賽前的準備工作。
隨著一聲令下,所有龍舟齊齊發動。
端午龍舟賽,開始了。
下一秒,看見其中某一道熟悉的身影,葉昭昭的眼睛俶爾瞪大了。
那人一身玄色短打,腰系紅帶,墨發高束。
此時,她手裡攥著鼓槌,一下一下擂在戰鼓之上,鼓點密如急雨,震得人雙耳發麻。
在西金走了一圈,她整個人曬黑了幾個度。
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隔著老遠,也飛快鎖住了葉昭昭的視線。
是虞嵐,是虞嵐回來了。
想到之前,謝承璟和自己說的,這個月初,鎮北王府會在青石關設伏截殺虞嵐,他們會將計就計……
即便謝承璟已經再三和她保證,絕不會讓虞嵐有事,但她還是擔驚受怕了好幾夜。
總是夢見,她無力改變書里任何人的結局,虞嵐依舊會死於非命。
可現在,看見人活生生、好端端地出現在面前,她一顆心總算是落到了實處。
「阿嵐……」葉昭昭張了張嘴,聲音就被四面八方的鼓點和吶喊吞沒了。
明明這一聲喚得極輕,虞嵐卻像是聽到了。
她就站在船頭,沖彩棚里的人影揚了揚鼓槌,笑得肆意張揚。
鼓點越來越急,越來越密,漢子們划船的手臂幾乎快出了殘影。
數條龍舟齊頭並進,卻無一條能追得上最前頭那條船尾暈開的水波。
打頭的那條,終於帶著旗幟,衝過了終點,岸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歡呼。
虞嵐帶領的隊伍,以壓倒性的優勢奪得了魁首。
一靠岸,她便闊步躍下船頭,向高台之上拱手行禮。
此番能平安回京,還得多虧了二皇子和謝大人。
她今日甘願來此親自擊鼓獻藝,也是有投誠之意。
岸邊的葉昭昭早就迫不及待想上前去,但看二皇子還得親自為魁首頒獎,又只能按捺住心裡的激動,逼著自己坐在原地。
守拙看著自家阿娘,又看向那位有些眼熟的娘子,轉念一想,就明白了什麼。
那是阿娘的好友,她們許久不曾見過了,肯定有說不完的話。
領賞時,齊雋親自將彩頭遞到虞嵐的手裡,笑得眉眼彎彎:
「虞將軍實乃我大齊第一猛將!今日龍舟奪魁,也如探囊取物一般!」
旁邊坐著的幾乎都是自己人,也無所謂會不會暴露身份。
這會兒聽見如雷貫耳的『虞將軍』三個字,好些還沒認出來的官員俱是一驚。
又看這如郎君般打扮的女子,好一陣唏噓。
虞嵐竟然已經回京了?!
這什麼時候的事?!
虞嵐謝過,待接了那彩緞銀錠,轉身就下了高台,穿過或慶賀或好奇的人群,徑直往葉昭昭所在的方向踏步而去。
葉昭昭早就起身,站在涼棚邊緣,看她全須全尾,心裡由衷的高興。
等人在面前站定,不等葉昭昭開口,虞嵐就將那彩頭,往她手裡一塞:
「來,這個給你,我才回京,知道你開了新店,也沒趕上第一頓的彩頭,便先用這個來抵。」
「阿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葉昭昭笑著問。
「昨夜。」虞嵐答得乾脆。
下一瞬,忽然彎腰伸手,一把將葉昭昭整個人都抱了起來!
葉昭昭猝不及防,驚呼一聲,就被她攬著腰轉了一圈。
虞嵐力氣大,動作又穩,像抱著個孩子似的輕輕鬆鬆。
淺青色的裙擺在空中劃出一片弧線,女子發間的步搖珍珠因為晃動泠泠作響。
「阿嵐!」葉昭昭又驚又笑,拍著她的肩膀,要她將自己放下來。
乍見好友,高興得失了態,虞嵐很快將人放下,笑聲爽朗:
「昭昭,我回來了,沒缺胳膊少腿,還給你掙了彩頭,你高不高興?」
兩人動作和說話沒避著人,這回,鄰近幾個涼棚的人都看呆了。
高台之上,個個位高權重的官員也是瞠目結舌,然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二皇子身邊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上瞟。
有心想說幾句什麼,可礙於這兩人的軍功和身份,誰也不敢吱聲。
能說什麼?能說誰?
一個是大敗西金的將軍,一個是未來新帝的股肱。
呃……最好誰都別得罪。
謝承璟看著岸邊這一幕,輕輕擱下杯盞,面上沒多少表情。
好友而已,莫說昭昭從未有過什麼出格的心思。
就算有,他會忌憚虞嵐?
但很快,身體比理智先做出了反應。
只聽細細的「咔嚓」一聲,掌心中,青瓷盞壁上隱隱出現了兩道裂紋。
會,他真的會。
他忌憚任何人。